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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 > 文 娱 > 综合 2000年07月14日 06:50

这个夏季属于敦煌

杨雪
                  莫高窟远景
     
    7月4日,敦煌百年系列纪念活动中的重头戏——敦煌艺术大展,经过两年的努力,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展出,这是迄今为止国内外所举办的规模最大、品位最高的敦煌艺术展览。

    7月6日,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敦煌藏经洞发现暨敦煌学百年纪念座谈会”。29日晚,“敦煌文物保护研究特殊贡献奖”颁奖大会将在敦煌莫高窟前的广场煌艺术研究所改组为敦煌文物研究所,中国的敦煌学研究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1983年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成立,敦煌文物研究所改组为敦煌研究院,中国的敦煌学突飞猛进。

    最近,《敦煌学大辞典》出版,第一次全面地对敦煌学进行了总结。这标志着中国在敦煌文学、敦煌石窟艺术、敦煌石窟考古、敦煌历史地理等方面的研究明显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但是,作为敦煌学的故乡,我们有这样的胸襟:“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世界。”

    在炎热的夏季,敦煌却是一片清凉世界。

    可以想象在两千年之前,一支商队从古长安出发,是怎样经兰州、河西走廊、天山山脉、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越过中东国家,最后到达罗马的。所谓的丝绸之路,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一条横贯亚欧大陆的宏伟大道,而只是广阔沙漠中的羊肠小径。这里有夏季灼热的阳光,冬季严寒的山脉,秋日连绵的衰草,春季漫天的风沙——就是靠着这样一条道路,人类进行着物质与文化的交流,原本相互隔绝的几大文明开始交融汇合,形成了“敦煌”这片文明庇护下的绿洲。在敦煌,你总能让自己心静下来。飘过一朵云就能暂时为你遮阳,随便的一处绿荫就能为你带来几缕凉风。而你一旦走进莫高窟,那无处不在、轻盈曼妙的飞天更能让你忘掉世俗的羁绊,诚心浸润在佛国的清凉世界。随着一扇扇打开的门,随着那沙山断崖上的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一次次扑面而来,你会为真真切切地触摸到那些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年代喜极而泣。

    (一)

    与平沙莽莽、衰草连天的戈壁景致不同,莫高窟里有的是江南的妩媚青山多情流水;和大西北人纵骑狂奔、气若江海的粗犷不同,莫高窟里多的是雍容沉静、和谐雅丽。然而看多了,你又会觉得莫高窟并不是横空出世,它和这荒漠天然地相融。敦煌无限高远的星空,是真正的天宇,没有高楼大厦来分割它,没有万家灯火来点缀它,像莫高窟的窟顶一样高渺神秘,空旷得足以让你任意遐想。早先的画匠们也许正是凝望着这星空,思念着家人,在八月即飞雪、五月如火山的环境下,将关于生命的全部理解倾注到飞天每一条抖动的线条中,同时将自己无望的乡愁细细绵绵地勾勒成不同花色的藻井。他们将灵魂之家安在了敦煌。那些宏伟壮观的经变画所呈现的佛陀世界博大又灿烂的全貌固然让人叹为观止,而我却更钟情于气韵生动曼妙轻盈的飞天。那宛如提花织机织出的藻井图案,无疑是画工们对于理想天国最动情的描绘。他们有着比之中原人更为丰富瑰丽的精神世界,有着对于生命不竭的激情,有着无比虔诚的信仰。依靠这些,如此浩大的工程才得以完成。记得是余秋雨说的,莫高窟所展现的是活的生命,是没有被风干、没有被打折,也没有萎缩的千年不灭的生命。莫高窟的飞天,正像盛唐的诗歌一样熏染着需要文明庇护的后代唐人们。

    夜晚,风起了,还夹着些许的细沙,干干净净的,并不让人烦恼。就是这些风沙吞没了古楼兰,也吞没了莫高窟的历代画工。在莫高窟作画的画工总共有多少人?这状若蜂窝的洞窟,这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壁画,是一条绵延数十公里的艺术长廊,需要多少画工多少年的努力?他们又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原、西域、遥远的印度,哪里是他们的家?在漆黑的洞窟中,经讲解员的明示,还可以发现几个画工的名字,多是刻在不起眼的地方。据说,洞窟的供养人是不允许画工们随便留下自己的名字的,只是个别的画工在完成自己的创作时,一时兴起按捺不住,将名字藏在别人不易发现的角落。从这些名字看,如雷祥吉、温如秀、史小玉等,多半是汉族;但平咄子、汜定全等等显然是少数民族的画师了。在莫高窟的北窟发现了无数曾经是画工生活过的“画工洞”,高度很低,正常人都难以直着站起来;在莫高窟还发现了开掘洞窟的石匠们曾经不得不将孩子抵押来借钱维持生活的契约。然而正是在这些人中,隐藏着无数的丹青高手。曾在此从事壁画临摹的艺术家张大千、常书鸿一直都认为莫高窟中唐朝的壁画是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展示了当时画工炉火纯青的高超技艺,深得“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精髓。

    敦煌的清凉缘自他们的庇护。

    (二)

    莫高窟对面的三危山,传说中是青鸟出没的地方。夏季的傍晚,夕阳西下,呈现出纯正的金黄色。山脚下,坐东朝西,排列着16个人的坟墓。这是敦煌研究院的公墓。说是公墓,其实只是一个个小坟堆,前面立一块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碑,写着他们不为世人所知的名字和在这个世界短暂存活的岁月。自愿在此“服无期徒刑”的常书鸿先生的墓也在这里。和他如诗如画的传奇人生相比,这个墓无疑太简陋了,但它正对着莫高窟的第96窟,这是莫高窟最大的佛窟,有40米高,在断岩上很是显眼。窟外是九层楼的建筑,所以人们也称之为九层楼,它是莫高窟的象征之一。寂寂的夜晚,有风吹过时,听得到窟檐下风铎空灵而缥缈的声音,仿佛天庭中不鼓自鸣的仙乐,安慰着曾经偏爱这风铎声的敦煌人。

    在莫高窟的几天,每一个清晨或傍晚,我都去看望他们。除了常先生之外,他们似乎都没有什么名气。这让我想起现任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说的一句话:“敦煌研究院作为一个整体是有名的,但作为个人是默默无闻的”。五十年代初期,从任何一个城市来到敦煌都能感觉到它的荒凉和闭塞。像樊锦诗这个分配到这里的大学生,最初都不敢想象敦煌如此美轮美奂的艺术长廊会铺陈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报纸半个月才能看到,收音机也接收不到信号,头发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无数次诅咒漫无边际的风沙,无数次想离开这里,可一呆居然就是近40年!不但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工作,还把家安在了这里;不但自己研究了敦煌一辈子,还让自己的孩子也喜欢上了敦煌……

    就是这样一批人,默默地守护了敦煌几十年。现在条件好多了,年轻一代起码可以享受科技文明,占有最新的信息资源,但对莫高窟的依恋却没有变。送出去留学的人,拿了博士学位就迫不及待地要回来;从事壁画临摹的画家们在国外开了画展,在城里开了画店,挣了钱买了车,反而不愿意离开研究院了;即使是不起眼的解说员,也身藏绝技,不但会几门外语,而且将复杂的经变画讲得绘声绘色;也有别的单位来这里挖人,允诺的是更好的科研条件,更高的工资,他们却拒绝了:这里更需要我们……

    莫高窟前有几座道士圆寂塔,其中就有发现藏经洞的王圆的塔,保存得还算好,状似葫芦,题有碑文,也算是一道风景。但我更喜欢看年迈的老研究员散步的闲适,年轻人在洞窟临摹时的投入。史书所载的窟前“波流长河,波映重阁”的景象虽然一去不复返了,但如果你留心,总能找到更令人难忘的景致。一个没有星星皓月当空的夜晚,几个敦煌研究院的年轻人在莫高窟前的一处空地侃侃而谈,从美术史谈到建筑史,从西魏谈到西夏,从敦煌学谈到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我被允许旁听,和他们一起分享徜徉于敦煌的快乐。

    许是谈得太晚的缘故,那一夜我睡得分外沉。被莫高窟搅得躁动不安的灵魂忽然平静如水,睡梦中依稀听到悦耳的风铎声。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07月14日第九版)  
                          莫高窟第332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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