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曹禺经典
■现代陈白露和方达生
■没有时空概念的金子和仇虎
为纪念戏剧大师曹禺诞辰九十周年,北京人艺将从8月17日起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当中,先后为观众奉上三部曹禺经典剧作———《原野》、《日出》和《雷雨》。其中除《雷雨》是复排改动不大以外,《原野》和《日出》都经过了重新解读和演绎,注入了现代意识,以更适合当今观众的欣赏口味。
■《日出》导演任鸣:我只对人本身感兴趣
《日出》的导演任鸣在创作时特别注重对人的解释,因为站在现代的角度来看很多的人跟过去都不一样。对于《日出》任导主要抓住了三点:第一是从人性的角度来解释剧中所有的人物;第二是表现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一种生存状态,这是比较现代的,与今天的联系十分紧密;第三是从经济角度,即从金钱、从物质来解释原著,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因为今天的环境是很强调经济的,仔细看剧中的人物就会发现他们之间都有经济的关系,如陈白露与潘月亭、黑三与胡四等等。这样表现有助于观众更深刻地理解曹禺先生写出这些人物的用意。
任导坦言对形式创新不太感兴趣,而对研究人、解释人、挖掘人的内心世界、关注人的命运、性格等等情有独钟。
■《原野》导演李六乙:人的思维过程是碎片
《原野》导演李六乙在仔细研读了原剧本之后,在第三幕里发现了曹禺的现代意识,这里有一个轮回,即仇虎和金子出逃后,他们永远也跑不出那个黑林子,总是回到原地。这一点在过去表现得非常少,主要是那时的戏剧观念还不允许表现,大家也不知如何在舞台上来展现这种空灵和自由。再加上曹禺先生的剧本规定15秒钟必须把这个景换完,所以那时删减最多的就是第三幕。这次李导在小剧场的演出中特意加强了对人永远也走不出一种怪圈、人永远逃脱不掉的社会压力、命运压力这种轮回的表现。人真正要走出一步,他的犹豫、彷徨、欲望、仇恨、恐惧以及恶的因素和美的因素等等真正要战胜的是自己的威胁,因为最终做出选择的还是人自己。如此,在李氏版本的《原野》中更多关注的是人本身、人的内心自身的关怀,也即人文关怀更多一些。人永远都在走,向明天、向未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憧憬和理想,因此对这个过程的展现就显得尤其重要了。
基于这样的认识,李六乙的《原野》就从原来的第三幕开始,一开始就要走,走出这个黑世界,走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困境。至于第一、二幕中的一些精彩片断还是保留了下来,但顺序亦被打乱了。因为人在单一的行为过程中,思维是跳跃的、多变的,这些想法被解构后重新拼贴在剧中,就是人的一个意识过程、精神过程,反映出的就是人的精神现象。因而这个思想过程就是片断性的、不完整的,是碎片,而我们现实生活中多数情况是处于这种状态之下的。就像作家创作作品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想清楚之后再动笔一样,这就是这部戏的总体感觉。李导要抓住的正是这最真实的一瞬间,把它呈现给观众,因为每个人都在这个过程中生活过,能感觉到真实的震撼。如果观众能有这种感受,我就知足了。李六乙如是说。
■现代道具上舞台
被李六乙“请”上舞台的道具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最惹人注目的是无序地放置在四周的9台大屏幕彩电,而且这些彩电还不闲着,自始至终放着“大片”,与之配套的是音箱、功放等音响设备。中央表演区被一分为二,左半部以一圆柱形小台子为中心,坐垫、烛台、马桶、冰箱、三角架、布娃娃等散落其周围,演员可“各取所需”。右半部只有一个罩着白床罩的席梦思床垫,很是扎眼。如此现代而前卫的布景再加上胡军、夏力薪、杨青等人的激情演绎,这个《原野》确实有些“另类”。李导对此解释说这些道具只是替代品,正式演出时还要更换。
与《原野》相比,任鸣的《日出》也不甘落后。这部戏一上来就是三位妙龄女子乘升降台徐徐上升,继而随着乐曲在迪厅中劲舞,气氛异常火爆。不光有升降台,后面大型的旋转舞台亦被任导派上了用场,可谓相得益彰。整部戏除了第三幕还原到三十年代,演员要穿长衫、着旗袍以外,一、二、四幕则被放置到现代。道具自然也要配套,电视、沙发、时装等不一而足,时空交叉跳跃,人物穿梭往来,令人目不暇接。
■重读经典:先是曹禺的,其次才是现代的
当被问及对原著的改动时,任鸣导演声称自己这部戏排得非常规矩,全是原版,包括放置到现代的一、二、四幕,也没改,只是往下删了些时代性特别强的语言,所有的人物关系、事件、台词都不动,只是在表现手法上有所变化。第三幕的三等妓院宝和下处要回到三十年代,其它一、二、四幕则是现代的,而台词都是曹禺先生原有的,只是某些地方更口语化一些,更贴近普通话。任导说之所以不改,一是忠实于原著,因为是曹禺先生的经典作品;二是要有现代版的感觉,即首先是曹禺的,其次才是现代的。
《日出》作为经典作品,以前自然已有多种版本,面对这种情况,任鸣导演坚定地说,我没有压力。我看了很多版本,都非常喜欢,因为每一位导演都有自己的理解和阐释,认识的角度都不一样,排出的作品也就各有千秋。看过老版的观众再看我这部戏,就会觉得非常不一样,不单单在形式即表现手段上,对主题的解释、对人物的解释也都不一样了。
■发现一种精神,它是超越时代的
李六乙这次执导的《原野》,看似与原作相去甚远,实则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对此,李导这样解释:这部戏看起来改动很大,结构啊、方式啊,还加入了现代的感受。但我个人认为还是在解读曹禺剧本的基础上,受到了很大启示,我发现了一种精神。曹禺之所以是伟大的剧作家,就在于他的作品是超越时代的。基于这一点,我这次改动看起来是离曹禺很远,背离了曹禺原作的结构方式和解读方法。但是我继承和延续了曹禺原作的精神,我觉得这才是对曹禺最好的纪念,是对曹禺戏剧最好的发展。如果按部就班、特别原始状态地来排演,我觉得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原先的解读方式还存在一定问题。继承也好,发展也好,应该是从作品真正的精髓当中寻找到能与我们沟通的点,给以发扬和扩展。
当初院里决定排小剧场话剧《原野》,李六乙心想这个戏能运用的艺术形式都尝试过了,再来排如何入手呢。后来在研读剧本的时候发现了这种现代意识即那个轮回,他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觉得这个创作空间特别大,因为人的意识、人的情感是永远挖掘不完的,表现因而也是各种各样的。李导颇有些兴奋地说,这样一来,我非但没有压力,反而有点自我的满足感、得意感和成就感,禁不住想偷着乐。心想别人读曹禺剧本怎么没看到这一点呢,居然被我发现、被我利用了。讲到此处,这个被演员们戏称为“老六”的导演竟然像孩子似的肆无忌惮地笑开了。
■《日出》主演冯远征:我怎么觉着压力挺大的
近年来颇受关注的冯远征,这次在《日出》中饰演方达生。一上来他就说接这个戏压力比较大,《日出》中最难演的就是这个角色。这个戏中方达生是男主角,但是戏份又不是占很大的篇幅。他毕竟是曹禺先生笔下美好的、积极向上的人物,因此其色彩就不如其他人物丰富。其台词,也因受历史局限而显得向上一些。而现在这个戏的排法又比较现代,塑造这个人物就更难了。因为在没有历史局限性的情况下,现代人看他就像一个老古董,他说出的话也会让人觉得过时或可笑。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导演提供的空间也更大了,因为解释变了,融入了现代意识。现在再塑造这个人物就从其性格出发,强调他个性化的一面。从人物性格上寻找变化,这样才有可能让观众觉得社会中还存在这样的人,才有可能让观众接受这个方达生。
■郑天玮演绎陈白露:压力在分寸把握上
在北京人艺素有“才女”之称的郑天玮,这次除了在《日出》中饰演女主角陈白露之外,还将在稍后上演的《雷雨》中饰四凤,可谓能者多劳。郑天玮认为与以往的版本相比,这次排演的《日出》最大的变化就是一个“新”字,无论是外部形式还是演员内心的塑造都很新。具体到陈白露这个角色,从原剧本到后来的解释都是一种美的毁灭,或曰忧郁美、沉沦美。而今天的观众审美方式已经改变了,所以这次就将其定位在富有活力的生命美,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毁灭。以前是冷地往下演,强调的是社会对人的挤压,而人一受挤压就会坍塌;现在则是热地往上演,更多表现人的挣扎,是人要活下去的本能,这样或许更符合今天观众的欣赏方式。
对于以前已经有许许多多个陈白露,郑天玮说我的压力恰恰不在这儿,而在于分寸难以把握。即虽然是从现代角度重新解释,但她又不是今天的人,还是有其背景的,因而人物关系和表演细节的定位和表现就尤其重要。如何来合适地掌握这个“度”是关键所在,也是压力所在。
■饰仇虎的胡军:也许演出前一天还在修改
参演过不少影视作品和舞台剧的青年演员胡军,这次在《原野》中饰演男主角仇虎。胡军称这次与人艺以往的排练方式有所区别,是一种开放式的排练。演员在舞台上参与创作,导演不断选择,同时我们也在选择。戏剧的魅力不在结果,而在这种不断磨合的过程。这是最吸引人,也是最锻炼人的。这次排练完全以自我展现为主,展现原作中对于今天仍有意义的东西。而这种展现的过程也是很艰难的,总在摸索当中,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总在变化,是在一种不定式的状态下进行排练的。也许到演出的前一天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还在修改。因此这部戏排得很大胆,经过重新解构,加入许多新的台词,电视、摄像头等道具摆上舞台,属于一种多媒体戏剧,以更适应小剧场的演出。
针对目前戏剧演出的形势,胡军认为社会上还没有形成一种良好的戏剧氛围和潮流。戏剧不是时髦的,而是永恒的,应该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当然这是一个工作过程,我们也在一步一步来做。
■文/张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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