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有位宋江，人称“宋公明”。愚以为，这“公明”二字就是“功名”二字的谐音。宋江上梁山与其他人不同——他不是主动上的山，即使死到临头了也不肯落草为“寇”，怕“坏”了自己的“好”名声，他是被兄弟们“救”上山的。但此人“功名心”太深，作了“强盗”还不忘“功名”，似乎“功名”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一日不成就功名便不得安心，最终把众兄弟都领上了功名仕途。当然，这支队伍中有“功名心”的绝不止“宋功名”一人，否则，众兄弟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悲剧下场。实际上，“功名利禄”自古以来就纠缠着人的灵魂，使人无不渴望功成名就、封妻荫子的辉煌。不知有多少人为实现这“辉煌”梦想而处心积虑，到头来，说不定只是一枕黄粱。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就不同了，传媒的高度发达，“制造”了许多“名满天下”的“明星”，可谓群星灿烂，追星族亦蜂拥如潮。不过，也常在报刊上看到明星们的自嘲：只不过是在电视上“混了个脸熟”。诚哉斯言！但不知道还有多少善男信女正在做着“混脸熟”的梦，也想混成个“名脸”——由脸而名，名播天下。古人的“功名心”变成了现代人的“露脸”欲望。这就不难理解现代人对形象逼真、声情并茂的电视传媒为什么那样青睐。自古以来，“抛头露面”、“出人头地”就是人的喜好之一，现在，终于有了满足此一喜好的捷径——上镜！
这么看来，还是现代人有福气，从各个方面享受到了高科技给人类带来的方便，连“出名”也可以走“混脸熟”的捷径了。古人没有赶上现在这么发达的传媒，要想“成名”，先得“成功”——“不成功，便成仁”。就是说，不是“立德”、便是“立功”，要么是“立言”，或者是立个“牌坊”什么的，总得做出点不凡的事情来，以事传名。世间的不凡之事，能有几件是唾手可得？常言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无非是“苦功”或“苦心”二字。现代人似乎不用那么“苦”了，只要多“露脸”就成。一回生，两回熟嘛。
现代文化载体给人们带来了很多“脸”，但这“脸”后面未见得有多少文化内涵和思想细胞。古人只留下了一些“名”，但这“名”下却有许多深邃思想与博大精神。他们的名字随他们的思想和精神流芳百世，构成了一部后人受用不尽的文化史——一条文化之河。从“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殚精竭虑与苦苦以求，留下了一部部传世之作，而“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现代文化载体除了留下数不清的“脸”之外，也许还留下了一部消费古人文化创造的“文化消费史”？从古典小说的“四大”名著以及非“四大”的名著被搬上荧屏银幕，万人争睹，好不热闹。虽说是影视艺术的“再创作”，到底还是借了古人的“拐杖”。古人之“思”，今人之“脸”，相映更生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后人站到前人的肩上了，岂能不“露脸”？古为今用也！
中国人向来重名声，有“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之说。人活一世，也不过天地间一匆匆过客，能留在天地间的也许只有名声。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名垂青史，而只有为社会、为人类作出独特贡献者才能流芳后世。“著名”来自于“名著”，不是写出书来，就是被书所写，总之，“名”与“书”实在难解难分。于是，时下“名人”写书也“忽如一夜春风来，千书万书梨花开”。如果说古人是因书而成名，如今似乎是出了名再写书。人有“名”欲，无可厚非。只是现代社会中，“名”和“事”之间鸿沟更大，“名”和“脸”之间的距离更小——人要“出名”，先要在媒体上“露脸”，“酒好不怕巷子深”早就成了老皇历，连商品都要时时在媒体上“露脸”，况乎人哉？只要在媒体上“混个脸熟”，天下谁人不识君？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10月18日第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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