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兴建中的长江三峡水库,是世界上最大的水利工程。该工程1994年12月14日正式动工,1997年11月17日实现了大江截流,预计工程将于2009年完成。届时,水库的总面积将达到1080平方公里,涉及的长江干流长度为600多公里,被淹没的或受影响的区域达22个市、县、区。在水面淹没和移民迁建区的范围内,存在着大量珍贵的历史文化遗迹。如何保护沿库区历史文化遗存,就同移民问题、环境问题一道,成为倍受世人关注的焦点。那么,目前这些历史文化遗存保护得如何?10月10日,带着这个问题,记者从重庆出发,历时十余天,沿长江顺流而下,途经忠县、云阳、奉节、巫山、秭归、宜昌等县,追寻三峡库区文物保护的脉络。初秋的江南,适逢雨季,川东和鄂西淅沥绵长的雨丝为我们的行程凭空增添了无端的肃穆凝重。滚滚长江东逝水,千万年,在这里弹指一挥间。不论是在山势逼仄的峡谷间,还是在繁华喧闹的小镇里,俯拾皆是的岁月残片,宽柔悠长的文化脉络,历史与现实的时空交错,让人不禁生出许多感喟。
亟待拯救的三峡文物
水翼飞船乘风破浪向东驶去,只见长江两岸山体上布满了“135”、“175”水位线标志,触目惊心,令人顿觉时间的压迫感。时间紧迫——这是参与三峡文物抢救保护的专家们的共识,他们用“抢救文物”四个字来表达他们的迫切心情,他们说,他们是在用几年来完成别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完成的事情。按照三峡工程的总体进度要求,到2003年,库区水深将达到135米,2006年达到155米,2009年达到175米,到2003年时三峡库区将有一半以上被淹没,到2009年则大部分被淹没,文物的抢救和保护工作迫在眉睫,如果不能按规划进度完成文物的抢救保护工作,三峡文物将永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长江三峡历史文化遗存的价值是无以估量的,不仅在于其单体文物和单体建筑的价值,更在于其整体的人文风貌及这种人文风貌所表现出来的历史进程。三峡文物保护规划领导小组组长俞伟超指出:“长江三峡历来以风光幽险而闻名于世,这是因为其地质构造正处于三大断褶和皱褶带的交汇点,形成了独特的峡谷地貌。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也造就了三峡两岸独特的人文风貌和历史进程。”
在我国五千年文明史上,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摇篮。长江三峡地区千百年来形成了众多的文物古迹和人文景观,这是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一笔丰盈的历史文化遗产,是中国文化一个个最光彩夺目的亮点,承载并延续了中国历史一脉独特的发展线索。三峡工程是世界最大的水利建设工程,配合三峡工程进行的文物保护工作是建国以来一项巨大的文物保护系统工程,它同三峡工程一样为世人瞩目,这项工程的好坏将直接影响三峡工程建设的形象,是衡量三峡工程是否是文明工程的重要标志。
三峡文物保护工程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还在于它在我国文物保护事业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三峡文物保护规划领导小组成员徐光冀强调:“过去考古界坚持的是黄河流域中心论,也有许多专家在各学术门类中提出中华民族多源一体,如费孝通先生曾在《江村调查》中提出中华民族的多源一体化,但是这些还都是理论上的,而三峡的田野考古工作将用历史文化遗存证明中华民族的多源一体。在这种意义上,三峡地区的考古调查和文物保护工作在民族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重庆三峡地区同江汉平原、成都平原联系密切,有各有源头。江汉平原发展为楚,形成了楚文化;成都平原发展为蜀,形成了蜀文化;重庆地区发展为巴,形成了巴文化。过去在考古学上巴蜀不分,楚和蜀的工作做得很多,相对忽视了巴文化的界定,这是不正确的。巴文化和蜀文化有着截然不同的文化面貌和文化特征,从学术上讲,巴文化在历史上是很有价值的,在中国文化史上也应有其独特的地位。三峡重庆库区考古和文物保护工作,特别是在奉节鱼复浦等地发现的7000-8000年前新、旧器时代的遗址,证明了巴人的起源是在清江流域的武洛钟离山到恩施到川东地区的地理范围内。”他强调,相对于三峡文物的重要性来说,我们的保护行动更显得迫在眉睫。
针对时间紧、任务重的现实,三峡文物保护和抢救工作采取了“两重两利”方针,即“重点发掘,重点保护”、“既要有利于文物保护,又要有利于重点建设”。在整个库区2500万平方米的底下文物储藏量中,规划发掘面积为190万平方米,占总量的8%,其余的92%的非重点文物是必须放弃的。
稳妥进行的保护工程
为了尽可能地抢救和保护库区历史文化遗存,1993年11月开始,国家文物局组织全国24个研究所、博物馆和高等院校,对三峡工程库区进行了全面的文物普查。1994年3月,三峡工程库区文物保护规划组成立,负责制定三峡工程淹没区和移民迁建区的文物保护规划。1995年下半年库区文物抢救和保护工作正式开始。1996年,三峡工程库区文物保护规划组经过对库区文物的实地调查,编制了文物保护规划报告及分县报告共30册,初步认定三峡库区文物总量为1282处。此后国务院三峡建设委员会多次组织有关部门和国内专家对规划报告进行了复核和论证。2000年6月,正式审批并印发了《三峡工程淹没区及迁建区文物保护规划(保护项目和保护方案)》,同意将三峡库区1074处文物点纳入保护规划,其中重庆库区文物点为752处,湖北库区322处。
重庆库区的文物保护已经进入紧锣密鼓的抢救阶段。13日,在云阳县中坝遗址附近的狭窄、条件简陋的文物库房,记者在负责该遗址发掘的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队副队长孙智彬带领下,参观了刚刚出土的文物。破碎的汉陶残片被整齐地编码、堆放,几个螺纹圆底罐已被修复,起精湛的制作技艺令参观者啧啧称奇,专家们推测这些陶制品为新石器时代晚期作坊遗存,可能与盐业有关。重庆市文物局三峡办主任刘豫川介绍说:“在纳入保护规划的重庆库区752处文物点中,地下文物506处,总发掘面积达129万平方米,地面文物246处,其中白鹤梁题刻、张飞庙和石宝寨以其特有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被单列为专项保护项目。地下文物保护方面,以开展了45处文物点的资料留取、8处文物点的原地保护设计及及66处文物点的搬迁保护初步设计。目前,可结项的有45个,完成设计阶段工作的48项。同时,还基本落实了巫山、丰都、石柱、云阳、奉节、忠县等地的地面文物搬迁选址及部分地点的地形测绘和地质勘察。”
涪陵白鹤梁题刻是记载唐代以来长江水文资料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白鹤梁指的是靠长江北岸的一条江底石梁,唐代刻出石鱼为水标,在220长的中段石梁上文字题刻共160余段,记录了自唐代广德元年至本世纪1200余年的72个枯水水位,计3万余言,被称为“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为重现白鹤出水的景观,有关专家先后提出了水下博物馆、岸上博物馆以及水中陈列馆复制等保护方案,目前国内几家科研院所正在就白鹤梁题刻原地保护及水中复建方案进行设计并开展可行性模拟实验,今年内将提交规划设计成果。
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忠县石宝寨是南方高层穿斗结构的的代表作,其保护方案已初步确定为“护坡仰墙方案”,即用水泥打造护坡,保护石宝寨赖以生存的山体,并在护坡上修建1米高的仰墙,防止江水的浸蚀。
云阳张飞庙是最受百姓景仰的建筑,也是令人关注的文物保护单位。这组园林式建筑结合山势,将中国庙宇建筑的多进院落传统,筑成“品”字形平面布局,使飞檐素墙与山石古木浑然一体,被誉为长江的“巴蜀一胜景”,其异地搬迁新址已确定为云阳新县城对岸的磐石镇。届时,它仍将与保存在长江沿岸众多的三国遗迹如白帝城、孔明碑等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三国文化带。
地下文物保护方面,重庆市文化局副主任柳春鸣介绍说:“目前已开展考古发掘项目61处,完成8万平方米的发掘任务,勘探总面积达200多万平方米,出土珍贵文物2000余种,一般文物1万余件,各类标本数万件。其中旧石器中期的丰都高家镇、烟墩堡等遗址的发掘,将重庆的旧石器文化向前推进到距今5-10万年前,奉节鱼复浦等遗址年代在7000-8000年之间,对于研究旧石器时代过度的问题很有研究价值;在忠县哨棚嘴、中坝一直等地发现的‘哨棚嘴文化’能是重庆峡江地区龙山时代以前的新石器文化的代表。三峡地区‘老关庙下层文化’、‘魏家梁子文化’到‘哨棚嘴文化’的提出,反映了重庆地区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的逐步认识过程。丰都玉溪遗址发现的早于哨棚嘴文化的文化遗存,距今约7000年左右,岁建立重庆地区原始文化序列具有重要意义;重庆地区夏商至西周的考古发现已经大大改变了我们过去对这一段早期巴文化知之甚少的状况,初步呈现出这一时段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并将过去通过战国晚期墓葬所知的巴文化推进到春秋时代,使巴文化从商周到战国形成一个不间断的完整序列;大量秦汉时期的城址、聚落、墓葬、建筑、窑业、农作遗迹的勘探发掘以及为数众多的珍贵文物的出土,为峡江地区文明进程、环境变迁补充了大量的实物史料。”
湖北库区的文物保护目前进展顺利,湖北省文物局三峡办副主任王风竹说:“长江三峡地区田野考古工作早在50年代末期便开始起步,当时的工作主要是进行初步的文物调查。当时,湖北省的文物工作者在三峡的西陵峡段进行了最初的文物调查,发现了中堡岛、扬家湾等一批重点遗址。三十多年来为了配合葛洲坝水利工程和三峡前期准备工程、坝区建设,考古工作取得了一些成果。可以说,三峡地区考古工作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在湖北段考古学文化大体的框架基本确立,对各阶段的文化面貌有了大致的了解,但由于材料的零碎、不系统,对最基本的文化系列还不十分清楚,各阶段文化遗存的上下限分界比较模糊,对一些遗存的认识还不够深入。”
他认为,随着三峡工程的上马,三峡库区文物保护工作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抢救阶段。“截止2000年元月底,湖北库区已经完成76处地下文物点的田野发掘工作,发掘了中堡岛、杨家湾、白庙、柳林溪、官庄坪等重要遗址及卜庄河、古夫、望江等墓葬群,发掘面积达40多万平方米,勘探面积157万平方米,随着材料的丰富,湖北三峡地区的田野牢固工作取得了长足进展的进展,填补了许多阶段性的空白,文化序列更加完善和明朗。”
19日,在宜昌一座保存完好的清代民居杨家老屋,记者看到几个房间被用作库房储存了柳林溪遗址中发掘的部分文物。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周国平介绍说:“柳林溪遗址位于坐落在长江北岸坡地的秭归县茅坪镇,在这个遗址中发现了一大批刻划符号。三峡地区刻划符号的出土,引起了有关原始文字起源研究学者的关注,这一批刻划符号为研究其具体功用、含义以及与原始文字起源、发展演变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宝贵材料。一件在这一遗址出土的精美的透雕石头小人像,是目前所见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雕像之一,它精湛的工艺和奇特的造型为研究当时的手工艺水平和当时人们的宗教信仰及审美情趣提供了生动、形象的实物材料。”
令人担忧的文物安全
在采访中,记者发现,文物安全是参与三峡历史文化遗存保护的专家们共同忧虑的问题。危及文物安全的因素主要有两个:自然破坏和人为破坏。本来因为年代久远而弥足珍贵的文物古迹,面对人为和自然的破坏显得更加脆弱。
位于四川省奉节县白帝山的白帝城是一组庙宇建筑群,其历史可追溯至西汉末年。白帝城的历史价值在于,其历史沿革实际上是奉节县从汉代末年到民国年间发展演变的缩影,也是研究刘备等历史人物的重要实物佐证。无论是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的激昂,还是杜甫“白帝城下云出门”的忧患,都使白帝城声名远播,成为一道不可忽视的人文景观。然而,整个三峡工程完工后,水库冬季最高水位将达到175米,这时白帝城将成为四面环水的孤岛,使白帝城的整体环境发生很大变化。这种情况对于白帝城的保护和发展来说既有利又有弊。从弊的一面说,江水的上涨将淹没白帝山的部分景点,同时由于白帝山北面部分山体风化较为严重,江水的反复涨落有可能使这部分山体有塌方的危险。基于这种情况,专家在进行白帝城的保护规划时,将根据白帝山山体风化程度的不同,分别采取加固措施,确保白帝山在三峡水库建成后不会因江水浸泡掏蚀而出现崩塌现象。在进行加固维护时,考虑对白帝山整体环境的保护,利用各种手段尽量消除人工砌筑的痕迹。然而,这种人工砌筑的实际效果如何,是否能够做到以旧复旧,有人表示并不乐观。
对于文物的人为破坏主要有两个方面:对已发掘并加以保护的文物的偷盗、贩卖,及对已勘探或未勘探的地下文物,主要是墓葬群的盗掘,使三峡文物损失惨重。1994至1995年,长江沿岸盗掘古墓和走私文物现象一度猖獗,犹以云阳县的上官遗址最为突出。虽然该县文物管理部门组织的文物工作队跟班作业,但由于受力量单薄和执法权限制约,力度不够,收效不明显。近年来,云阳县组织公安、城建、工商等各部门联合行动,建立群防网络,在重点保护区内,以基层干部为骨干,以村社为单位,聘请信息员,及时发现和报告盗掘、走私文物的违法行为。县公安和文物部门联合行动,不定期设伏,震摄违法人员;工商部门对古玩市场进行清查,没收违法销售文物。1992年以来,抓获盗窃文物犯罪人员55人,破获盗掘、贩卖文物案件12件,刑事处理人员4人,行政拘留8人,追缴文物400余件,其中国家一级文物一件,三级文物60件,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文物走私和盗掘古墓葬的势头。
从今年年初始,三峡文物抢救保护工作已进入攻坚阶段,三峡工程二期蓄水在即,大量的地下文物亟待发掘,大量的抢救工作亟待人们去做,这无疑是一个披荆斩棘的历程。借用著名建筑师保罗·安德鲁的一句话,“保持文化的脉络就是保持危机感,因为我们要时时假设文化失去的痛苦。”相信参与三峡文物保护工程的人们都虔诚地用他们的劳动编织三峡历史文化的脉络,而三峡文化正在这些无数参与者的谨慎取舍中面向未来。
(人民网北京11月2日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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