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贫穷,要么是把自己生存的家园破坏得满目疮痍,你选择哪一种?在西部采访,记者亲耳听到了当地农民们作出的选择。
2000年7月的一天,在赫章野马川镇葡萄屯,隐藏在公路背面的一大片空地上,烟雾缭绕,一台台背式炼锌炉及一体焙烧炉冒着蓝绿色的火焰。每台炉前都有几名或十几名工人光着脊梁,满身大汗地忙碌着。这就是贵州各级相关部门都宣称已彻底关停了的小炼锌。
赶到现场的车浪村村长徐仁洪满腔义愤地说:“小炼锌的污染太大了,害得村里的庄稼光开花不结籽。今年6月7日曾经关过一阵,但没过多久又开工生产了。我再到县里去反映,环保部门说已经给小炼厂打过招呼让关闭。可是小炼厂的胡老板说,上面让他炼。”村长说:“政策只有从上到下贯彻到底,群众才有盼头。”
但村长显然没有得到在场的几十位村民的支持,在场的村民们说:小炼锌给他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而这些收入无论如何是无法从庄稼地里得到的。在场的小工头韩贤成说:“这个小炼厂能养活500人,而村里的坡耕地种庄稼顶多养活60人。”村民们说:小炼厂每炉每天可炼锌400公斤,每个工人每月能挣500元。
用来土法炼锌的坩埚形似导弹,在贵州,公路两旁随处可见烧制这种坩埚的小作坊。每个坩埚售价是5元钱,随便一个小作坊每天也能生产200多个。眼前这一切,让记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当地干部们介绍的“贵州已基本关停小炼锌”的结论。
在贵州省的威宁县,记者又了解到了这样一些事情。
在威宁,有一个被称作“高原明珠”的湖泊———草海。在50年代时它的面积有45平方公里。1958年,根据一个瞎折腾的“综合治理草海计划”,草海实施了排水工程,水域面积一下子减少到了31平方公里。
1970年,草海再遭浩劫,为了得到更多的耕地,针对草海开始了大规模的排水工程,原计划造田4.65万亩(约31.02平方公里),但因草海底部泥炭层厚,长年积水不干,兼之有成片的裸露岩层,到1972年,仅开垦出农耕地5700亩,但草海仅剩下了5平方公里的水面,草海基本消亡。
1980年,中国生态学会委托贵州师范大学黄威廉教授主持开展了《贵州草海排水后的生态环境与今后合理利用》的研究,结论是:草海排水后使局部地区气候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空气湿度减少,威宁县当地大气中每年损失970万吨水汽,大气降水量减少,年均气温降低,灾害性天气增加,对农作物生长十分不利。由于湖泊消失,地下水位降低,流量减少,湖滨周围村寨水井干涸,水质矿化度增高,生物种群减少,迁飞鸟类几乎绝迹。这一系列恶性效益对整个云贵高原的生态都有较为显著的影响。
1980年,贵州省人民政府决定恢复草海水域;1981年,动工建设蓄水工程;1982年,水面恢复到25平方公里;1985年,经贵州省人民政府批准,建立了贵州威宁草海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120平方公里;1992年,草海保护区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但记者2000年下半年在草海看到的情况,却使人不能不为草海的明天担忧。
水面上到处是捕鱼的圈网;浅水区到处是割草的人群。临近县城的岸边,全国最脏的县城之一的威宁县县城,把垃圾倾倒在草海岸旁;6个排污口源源不断地把未经处理的污水排入草海……草海的部分水域已有赤藻生成,出现了富营养化的先兆。
草海保护区共涉及14个行政区,6517户,27229人,其中绝大部分居住在草海周围。过重的人口压力使草海不堪重负,而农民们人均耕地最少的仅二三分地。为了生存,农民们毁林开荒,导致草海集水区域森林覆盖率急剧下降。水土流失对草海湿地形成直接威胁,淤填日趋严重。
但我们无法指责当地农民在草海里大肆捕鱼割草。在把草海改造为耕地的过程中,农民们得到了一些土地;但是当草海重新恢复之后,他们得到的土地又淹在了水里。他们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支持着国家的生态建设。可是在我们荒唐的管理方式下,他们至今还得为淹在水下的土地交纳农业税。
在西部,你往往得面对要贫穷还是要破坏的两难选择。站在远处轻松地决断是容易的,可是当你真正面对那些满脸满身乌黑,背着沉重得难以置信的背篓的人们,你无法轻易选择。当记者在贵州小炼锌最红火、50年没有一个人通过征兵体检的妈姑镇走访一番之后,深切感到:在西部,尽快消除贫困,恐怕是尽快实现生态环境好转的最好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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