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初等发达国家”这个说法不新鲜，前两年左右，它出现过，遭到广泛质疑。最近，这个说法又出来了，中国科学院中国现代化研究中心主任何传启，还给了指标技术说明。这个说明有许多地方说不通，这里仅就它的指标方法提些质疑问题。

　　○黄金分割是全面统计吗？“初等发达”的指标站不住脚。

　　在说明“中国是初等发达国家”的衡量指标的时候，何主任有这样一段话：“世界银行根据人均国民生产总值(GNP)这一指标，将世界上190多个国家分成高收入国家、中收入国家、低收入国家三组，高收入国家为发达国家，中低收入国家为发展中国家。中国是发展中国家的提法来源于此。而中国是初等发达国家的提法依据的则是现代化指数。……现代化指数包括第一次现代化实现程度、第二次现代化指数和综合现代化指数。第一次现代化评价指标包括经济指标和社会指标；第二次现代化评价指标包括经济质量指标、生活质量指标、知识传播指标和知识创新指标四项；综合现代化评价指标是前两次现代化评价指标的综合，包括经济指标、社会指标和知识指标三项。现代化指数就是对每项指标取值后计算出来的。2001年，中国的第二次现代化指数是31，在我们课题组所选定的131个国家中排名59位；中国的综合现代化指数是32，排名为60位。这两次排名都说明中国已经步入初等发达国家行列。”

　　事实并非如此。所谓“发展中国家”，来自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南北危机”，“南”表示发展中国家、“北”表示发达国家。根据“南北危机”和“南北对话”的内容与原则，世界银行确定发达和发展中国家的衡量指标，既包括国民生产总值和收入水平及其人均值，也包括高等教育普及、国民购买力和消费水平、国民健康与福利、高科技投入产出、能源来源与消耗、环境保护、公共设施与服务、国家债务水平和国家贸易水平，等等，甚至包括国家项目的决策、方法和实行过程等因素，是多指标的综合衡量。从那以后到现在，世界银行历年的年报都是如此做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统计分析，并非是何先生说的只用人均产值和收入来衡量。

　　正因为如此，在世界银行的贷款中，有专为发展中国家设立的低利率长期贷款；不是发展中国家，就不能享受这个贷款政策。例如，按照世界银行的综合指标衡量看，中国是发展中国家，因而多次给予中国低利率的长期贷款；如果中国是“初等发达国家”和进入发达国家行列了，那么，它就没有资格再享受世界银行的发展中国家贷款政策，而要去争取国际市场上的商业利率贷款了。就中国现有水平而言，它有足够的实力放弃世界银行低利率长期贷款、而全部都改成使用国际市场的商业利率贷款吗？特别是是那些农业、教育、环境保护等长期发展项目，如果都使用国际市场商业贷款，那么，中国的国家财政和金融将受到多大的压力？“初等发达国家”的课题研究和结论，考虑到了吗、怎么考虑的？

　　在指标的数学根据方面，何先生说：“我们以现代化水平最高组国家的水平代表世界‘先进水平’，取值为100，取其平均值50为‘天然分界线’。……世界先进水平的下限是综合现代化水平最高指数最高值的80%，中等发达水平的范围是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低于世界先进水平的下限；初等发达水平的范围是低于世界平均水平、高于综合现代化水平最高值的30%；欠发达水平的范围是综合现代化水平最高值的30%以下。另外，说明一点，这几个取值都是依据数学上的黄金分割点。”

　　问题：这样的平均值是怎么来的？是从数字到数字、还是根据国家实情得来的？温家宝总理说的好：中国这个大国有13亿人口，不管是什么，乘个13亿或除个13亿，意义非同小可，而这就是最基本的国情。确实，一个中国人给国家贡献一元人民币，合起来就是13亿，可以做些国家发展的大事；而13亿元国家收入给13亿人用，一个人只有一元，在城市里坐趟公交车都不够。何先生的平均值，是纯数字的游戏指标，还是根据国家实情做的指标？是以数字到数字为基础、还是以国民具体人作基础？

　　数学上的黄金分割点，并非万能。在统计分析方面，黄金分割方法主要用在优选法、而不是用在全面统计分析。该方法的目标，是为某个期望值而求得最佳条件，做法是通过黄金比例（0.618）、依此选择接近期望优值和淘汰远离优值的条件，直到取得最优，而不是充分和全面地表达现实状况。因此，用这个方法做国家实力衡量，本身就带有“求优倾向”，而被淘汰的条件却往往说明实际情况。

　　例如，期望优值是70%，那么，在做每次黄金分割点的时候，就取最接近70%的值、淘汰其余。国家实力能用只求优的方法衡量吗？那个期望值是期望、还是现实？被淘汰的根据是期望、还是现实？为什么要淘汰？一半中国人口在农村和从事农业生产，不符合所谓“工业化”的预期值指标，做黄金分割点的时候，就作为淘汰处理。那样的衡量结果，把一半中国人都淘汰掉了，还能反映什么国家实力的真实情况呢？具体求优的时候，何先生或许并非如此简单做淘汰选择，然而，淘汰本身就把许多重要的现实条件舍弃了，根本不能反映实际情况。说实在的，真要拿黄金分割法做数字游戏，那就不但可以得出中国已经“初步发达”的结论，甚至可以得出中国是世界最发达国家的结论，也可以得出中国是世界上最落后国家的结论，--- 得出哪个结论，全看你怎么玩期望值游戏和怎么做淘汰选择。

　　搞任何研究，若是根据和方法错了，就可能全错。如前所说，黄金分割法是用来求优的，并非是用来做全面分析的。衡量国家实力，不用现有的全面统计分析方法、而用黄金分割法，那是为数字而数字、是只报喜而不报忧的做法。此外，黄金分割法不大考虑因素之间的互相作用，而国家实力的各因素是彼此互相作用的。正因为如此，客观的和全面的统计衡量，需要用多种不同方法做全面的综合比较分析，才能得出更客观和更符合实际的结论。

　　简而言之，何先生说的指标根据，是从数字到数字的、而不是根据国家实情和多因素互相作用的全面统计分析方法而建立的，因而，不但没有说服力，而且，甚至还有搞数字游戏的味道。

　　○在国际社会，中国的实力到底处在什么水平？

　　评价国家现代化程度，其指标和方法，若仅仅是自己说如何如何、国际社会不承认，那就是自吹自擂了。何先生说明的指标方法和结论，得到国际社会公认了吗？且不说世界一百多个国家，仅中国的邻居来说，印度可能就不买帐。下面是印度学者根据世界银行数据所做的一个比较：

　　享用供水系统的人口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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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家比国家……1990……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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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比中国：…1.10……1.17
　　印度比英国：…0.78……0.88
　　印度比美国：…0.78……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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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印度，享受供水系统的人口比例，超过中国17个百分点。此外，在公共卫生设施等方面，印度的比例也高于中国几个百分点。在能源结构和资源保护方面，印度的比例已经很接近英国和美国，而中国的水平还差两倍以上。这些公共设施和服务方面如何，也是说明一个国家现代化水平的重要指标，不可忽略。根据这些数据，印度学者认为，尽管他们国家的国民总产值增长率没有中国的高，但国家现代化水平却超过中国（尽管还低于英国和美国等发达国家）。

　　人贵自知之明；国家同样，也贵在自知之明。从全面衡量的角度看，除了国民生产总值增长比率是名列前茅之外，中国的多数现代化指标都接近或低于中等收入国家的平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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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统计项目……………中国状况……亚太地区……低中等收入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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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民总产值增长率：… 7.9%……… 5.4%………  3.7%
　　人均收入（美元）：…  940………  950……… 1,390
　　科学、研究与发展：…545.1………545.1……… 807.5
　　每千人使用计算机：… 19.0……… 19.1…………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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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中国概况（2002年）》，世界银行，2003年。

　　几个衡量国家现代化实力的重要指标，例如人均产值、科技力量、信息技术普及、公共设施和服务，等等，中国的水平还都接近或处在低中等收入国家的水平之下，怎么能称为“初步发达国家”了呢？跟发达国家比较，中国的现代化实力水平就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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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项目                    中国    日本    英国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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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内总产值(2002):          1,237 3,979   1,552   10,417
    GDP 增长率(2002):            8.0  -0.7     1.5      2.3
    人均产值（千美元,2002）:    0.94 33.55   25.25    35.06
    高科技出口占GDP比例(2001):   20    26      31       32
    每千人计算机(2001):          19   349     366      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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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看到，除了国民总产值增长率，中国的几个现代化重要指标都远远低于发达国家的水平。

　　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增长率是世界最高的，并不值得特别骄傲。想想看，中国的现代化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从什么时候和什么状况开始的？近百年前，是一穷二白；50年前开始，是新国家争取政治独立和国家决策独立，为此，中国做了20来年的奋斗和牺牲。在20世纪的将近80年时间里，西方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突飞猛进；由于种种历史原因，中国就没有机会认认真真地搞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中国现代化过程，是这20来年的事情。曾经有个比方说法：在如此薄弱的基础上搞现代化发展，几乎就象是从沟底往上爬，怎么爬都是往上走，稍微搞搞经济建设，就会有很大的增长率。然而，那是跟自己比较。若放到国际社会，情形就是另一个样子：一个是从10元实力增加到100元、另一个是从10000元实力增加到11000元，前者的翻番增长让后者目瞪口呆，可后者的实力让前者鞭长莫及；目前，中国的现代化水平就处在前者的状况，--- 增长率大得惊人，论实力却还差得远。这就是中国的现实状况。

　　做国家决策研究，是看那个惊人的增长率呢、还是看那个差距还很大的实力状况？如果是要做政绩表功，那就多看前者和多做些高增长率的宣传鼓动；如果是要实打实地搞国家发展和给社会民众带来实际效益，那就多看后者，坦率地承认实力差距、想办法和办实事来缩小差距。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中国现一代领导人是求真务实的，他们的头脑很清醒，没有被惊人的国民总产值增长率所迷惑，而是明确地说明，中国是一个处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初期阶段的发展中国家，有13亿人口、农民占多数，包括农村现代化在内的工业革命现代化仍然是国家发展的主要目标，所有的国家发展决策都不能脱离这个基本现实，否则，就可能犯战略性的错误。新年伊始，他们没有为漂亮的“发达国家”名称而用黄金分割法把农民和农村等还不够现代化的因素淘汰出局，相反，他们坦率地承认农村实力和农民收入的水平还很低，从而把提高农民收入和农村发展提上了年度国家工作的头号大事的日程。

　　胡锦涛主席多次反复强调，要求真务实、要求真务实。国家领导人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科研机构、特别是那些为国家决策出谋献策的科研机构，不也该求真务实吗？如前所说，判断一个国家的发达程度，国家项目决策、方法和实行过程也是一个重要指标。数字是决策的重要参考和依据，但不能让数字捆住手脚，更不能搞数字游戏。通过并非用于国家实力全面统计的黄金分割数字搞出个中国是“初等发达国家”的结论、并且是作为国家决策项目提出的，这项目及其方法本身就说明中国还不是发达国家，不管它说的是“初等发达”、还是“高等发达”。

　　参考：黄金分割法简介。

　　为了使有兴趣的读者了解黄金分割法、看到它为什么不是全面衡量国家实力发达程度的方法，这里做些简单介绍。详细说明，请参考有关专业书刊，特别建议参考华罗庚等人的优选法著作。

　　黄金分割法主要用于优选法，即通过“去长留短”的连续淘汰而求的能达到期望值的最佳点。例如：假设某最佳条件在得分范围100点到300点之间，求该最佳条件的得分。为此做一轴线：

　　100 +--------------------200-----*--------------+ 300

　　在这条线上，按黄金分割的0.618比例，确定观察点（*）。记录该点，得223点。

　　以轴线中点（200点）为准，将轴线对折，得到与223点对应的得分点，即177点：

　　100 +------------177-----200-----233------------+ 300

　　将223点和177点两个地方的考察数据比较，看哪个更接近最佳条件的期望值。

　　如果177点更接近期望值，就把233处一边的线段淘汰；

　　如果223点更接近期望值，就把177处一边的线段淘汰。

　　这样，得到新的轴线。

　　在新的轴线重复上述步骤，即确定黄金分割的0.618比例点，以轴线中心为准，将轴线对折，得到与黄金分割点对应的得分点，看新的两个点哪个更接近最佳条件的期望值，留下接近的、淘汰另一个。

　　如此重复做下去，直到获得最接近期望值的得分点，该点就是最佳条件的得分值。

　　可以看到，使用黄金分割法，有几个基本考虑：（一）有个最优期望值；（二）有个最优期望值的范围；（三）在期望值范围内，通过连续淘汰求得最佳点。用这种分析方法确定国家的发达水平，意味着几个基本前提：

　　（一）事先有个发达水平的期望值。这个值本身的确定，尽管包括现实经验，但其本质是带有相当大的最优倾向假设、而不是现实状况的全面表达。（二）有个发达水平期望值的范围。同上，这个范围的确定具有最优预期倾向而不是全面说明现实。（三）不断淘汰本身是倾向最优的选择过程、并非是全面表达现实状况，而被淘汰的线段却恰恰可能说明了现实状况。

　　可以看到，用黄金分割法做国家实力现状分析是带有明显的求优倾向的，即所说的寻求期望值条件的“优选法”，并非是用来反映现实状况的全面统计分析方法。而做国家发达水平的状况判断，（一）必须以现实为分析根据而不是以期望如何作为根据。把期望当作现实分析，根据错了，课题本身就站不住脚了；（二）必须用全面统计分析方法，不能用留短去长的黄金分割优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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