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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特稿:摩根的中国赌局
张锐
  2003年07月10日00:07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历史沉淀下来的银行不良资产宛如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让中国金融高层难却忧患。痛苦而无奈的剥离虽然成就了银行短暂的“瘦身”,但仍然无法阻挡不良资产繁衍的脚步,因此寻求消解之策同样成为金融高官孜孜不倦的追求。而摩根的到来也许可以扩开和刷新我们原有的思路。

  另类“空降兵”

  2003年5月29日,国务院新闻办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令人感觉一新,无数只耳目所捕捉到的不是从前“形势一派大好”的颂扬,而是决策者“自揭其短”的勇气和胆量。当刚刚履新的银监会主席刘明康在银监会正式挂牌整整一个月来首次在公开正式场合亮出仍然高达24·13%银行不良资产黄牌时,现场出奇的寂静传递出了人们对这位前任中国银行行长全新的期待。“今年银监会对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不良资产下降定的指标是3个百分点到4个百分点”,在热烈的掌声中,刘明康宣读了他的“第一誓言”。

  不二的抉择缘于一个大国的形象。低于10%的不良资产率——《巴塞尔协议》框定的国际游戏规则已经不只一次地对我们作出严峻的拷问,2005年之前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不良资产平均率降至15%以下——中国的“入世”的铮铮承诺日益逼近兑现的时刻。

  华融、信达、东方、长城4家资产管理公司曾经犹如蛟龙出水,风卷残云般地消融着不良资产,但不良资产却如同割了的韭菜——一叉又一叉不停地翻长。残酷的现状导引着我们走到了借用外力的通道。2001年10月,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及外经贸部共同出台《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吸收外资参与资产重组与处置的暂行规定》(简称《暂行规定》)。该规定明确指出,资产管理公司可以通过吸收外资对其所拥有的资产进行重组和处置。政策的开禁引来了满渠活水。在一个月之后华融首次举办的针对外资机构处置不良资产招标会上,摩根首下重注,力拔头筹地获得价值108亿元人民币的资产包。但令大摩没有料到的是,事情会一波三折。尽管有了《暂行规定》,但有关部门在审批时迟迟难以下笔,报告在主管层之间转来转去。“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此事事关重大。”

  就在各方面均保持缄默时,转机出现了。2002年9月中旬,国务委员吴仪在一次座谈会上提出,“允许国企向外商出售股权”,其中更包括“允许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向外商出让其拥有的股权、实物资产和债权”。这是一个积极的政策信号,搁置多时的资产管理公司向外资出售不良资产一事终于有了希望。近日,摩根中国区总裁蓝德彰透露,摩根与华融合作成立第一联合资产管理公司获得批准。双方签署协议,并刚刚完成108亿元不良资产的正式交割。按双方协议,摩根首先将1.17亿美元现金支付给华融。两年内,摩根将先期回收的现金25%投入合资公司,其后回收收益与华融五五分成。华融最低回收率可达21%,其中50%为现金支付,50%投入合资公司,共同回收不良资产。回收价值在出资额的190%以内,按中方80%、外方20%的比例分成;回收价值超过190%的部份,中外双方五五分成。

  摩根中国区总裁蓝德彰表示,现在我们首先要处置好刚刚完成交割的108亿元不良资产,证实我们的眼光是正确的,这是最关键的!其次,我们将继续关注中国的不良资产处置领域。2003年上半年,华融推出了第二次国际指标项目,摩根对此十分感兴趣,并看中了华融在广东地区200多亿元不良资产。摩根已先后两次派专家赴广州洽谈,希望购买华融广州办事处旗下的全部“家当”。6月8日,大摩又从中国证监会手中拿到了QFII资格,看来,这位着陆的“空降兵”不会停止自己继续飞行的脚步。

  与商行牵手

  资本市场——一个充满着强大诱惑力的财富天堂,凝聚和寄托了中国四大商业银行多年未竟的夙愿。今年2月,中国建设银行再次向国务院递交了整体上市方案,虽然之后得到了“继续研究”的答复,但这个既非“红灯”也非“绿灯”的“黄灯”则使四大银行家族看到了一线亮光。

  早在2002年5月,中国建设银行行长张恩照即曾在亚行第35届年会上表示,建行要争取在国有商业银行上市中成为第一匹黑马。接下来的一年中,建行厉兵秣马,打响了艰苦的不良资产“瘦身”战役。截至2003年一季度,建行的不良贷款率按照五级分类标准为14.05%,提前冲到了2005年的央行所限定的底线。“2006年前,把我们现有的不良资产降低在10%以内,消化我们全部的财务包袱。”按照建行行长张恩照的“军令状”,建设银行最快也要在两三年之后达到上市要求。显然,建设银行是不愿再等太久!于是,建设银行江浙沪三地分行处置不良资产的试点基本明确,将其账面总额约43亿元人民币的不良资产采用“出售+合作分成”的模式引进摩根共同处置。建设银行为此可以甩掉沉重的历史包袱,并“轻装上市”。

  而所谓“出售加合作分成”的模式,就是建行将其中70%的资产出售给摩根士丹利,双方以合作公司的形式共同处置剩下的30%,收益分成。待有关政府部门批准后,合作双方将共同成立资产所有人公司和资产服务公司,来共同管理和处置资产包。完成处置大约需要3-5年的时间。据建行资产保全部总经理杨小阳介绍,此举可以为了避免定价难和国有资产流失,实现回收利润最大化。

  7月9日,建行与摩根士丹利在北京正式签署“不良资产处置试点项目”交易合同。据悉,该项目是国内首例国有商业银行与外资合作处置不良资产,也是摩根在中国不良资产市场首次采取“一对一”方式协议收购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资产。通过合作,建行将引进和借鉴摩根士丹利国际先进的不良资产处置技术和经验,提高建行不良资产管理水平,开拓不良资产处置新途径。同时,在合作中,摩根还将为建行提供不良资产投资管理与处置、不良资产证券化等方面的业务培训。

  “出售+合作分成”的交易模式类似于华融打包出售给摩根士丹利投标团108亿的处置形式。华融两家合作公司的申请从2001年11月开始,历经一年时间在2002年12月份才得到了国家有关部门的批准。而且,商业银行在直接向外商出售不良资产方面比资产管理公司有更多的政策限制。杨小阳称,商业银行直接向外资出售不良资产主要面临着两个政策障碍。一是国有商业银行能否打折缩水出售不良资产。二是商业银行能否投资成立合作公司。我国《商业银行法》第四十三条明确规定,商业银行在境内不得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和企业投资。

  据悉,建行目前已将与大摩的合作项目上报央行、银监会、财政部、商务部四个部门,正在等待审批。面对华融一年的审批时间,杨小阳笑称,他们希望能申请尽快批下来。他说,根据目前央行、银监会一些政策调整的走势来看,非常有利于该项目的审批。

  如意“金算盘”

  谁都知道摩根挺进中国并不是冲着不良资产而来,其在华业务重心是帮助国内巨型国有企业海外上市,最终能够拿到并操作这些大单。但为什么摩根又改变了自己的着陆的方位呢?业界人士指出,摩跟所看中的是庞大不良资产的价值和潜在商机。

  据统计,目前四大资产管理公司手握近1.4万亿左右的不良资产,四大国有商业银行仍有大量的不良资产等待剥离。摩根就可以利用他们充裕的资金、丰富的资源和娴熟的处置技巧从中掘金。以目前建设银行正在进行的试点为例:建行打算把江浙沪三地分行账面总额为40亿元的资产包打包出售给摩根士丹利。建设银行要做大量的前期工作,首先要对其即将出售的不良资产进行估价,还要在打包出售不良资产变现后,与摩根士丹利组成一个合资公司,“共同分享”新公司所带来的经济效益。以账面额为1亿元的不良资产计,假使建行与摩根士丹利谈判并以50%的折扣成交,建行拿到了5000万元的流动资金,并将它们贷款出去,就赚到了贷款利息。而摩根士丹利则利用它在投行方面所掌握的资源,完成一些上市公司的并购重组,或者对一些拟上市的企业进行包装,注入经过改造后的“不良资产”,让其上市。在这个交易过程中,作为“服务者”的大摩将斩获匪浅。

  中国诚信证券评估有限公司国际业务部总经理葛斌认为,国外的不良资产形成大多是由经济周期性衰退造成,而国内的不良资产成因复杂,主要是因为改革和体制转换形成。一些地方在上马项目的时候,往往缺乏审慎的决策,盲目上马和重复建设较多。有的项目由于一开始就缺少资本金,全部资金靠银行贷款,因此风险极大。在对这些不良资产研究中发现,有相当一部分资产是因为其流动资金枯竭,导致公司不能正常运转而形成呆账,这些不良资产对于需要它的投资人来说,极具价值,只要注入启动资金就能盘活,并能为投资人带来升值价值。葛斌举例说,东北某地在几年前投资5亿元上马了一条国际领先的生产线,当初全部靠银行信贷,由于引进过程中的“失误”,这条生产线刚刚建成就搁浅,几年过去了,生产线的“价值”上升到8亿元(加上贷款利息)。这个被视做不良资产的生产线依然有利用价值,购买者可以用不到1亿元的价格拿到,经过再投入改造后便可以开工,它的实际价值经此一役后便能成倍上涨,获利空间非常大。不仅如此,中国企业已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并购时代,平均每年企业发生收购兼并的项目数量以16%的速度在增长,而并购交易额每年的增长速度更是达38%。擅长于企业杠杆并购的摩根试图借帮助中国处理不良资产之机,进入中国的企业并购市场,以缩短自己进入的时间成本,并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中国市场,拿到投行资源,进而叱咤中国资本市场。

  期待政策阳光

  神秘的埃米丽.狄金森在其诗中这样写道:“门里门外,不宽也不窄的门缝,那是横亘在你我间的海洋和笑容。”面对着摩根们收购不良金融资产的热情,这句诗恐怕是对先行政策的最好检讨性写照。

  摩根亚洲有限公司执行董事谢国中认为,中国国有企业不良资产产生的原因,并非在一轮经济过热中盲目投资造成的,而是由于不合理的资源配置等问题造成的。所以,中国的不良资产处置取决于政府决策上的突破。

  虽然国家经贸委1999年8月制定《外商收购国企的暂行规定》,明确了外商可以参与购并国有企业,但在兼并收购的操作规程方面没有具体可操作性强的措施;反垄断法、社会保障法等跨国购并的配套法律体系没有建立。特别是中国目前尚无一套专门针对不良资产处置的完整法规。如国有商业银行向外资出售不良资产的条文尚属空白。

  由于国家相关法律法规的缺失,银行缺乏债务重组的自主权,这使得资产重组、债转股等处置手段无法派上用场。目前国有商业银行处置不良资产的手段只有两种,一是主要利用诉讼等手段依法收贷;二是用呆账准备金核销一些呆账。而且,在采用法律诉讼等手段处置不良资产时,银行的成本比较高,甚至比资产管理公司要高出一倍。

  据杨小阳介绍,受国有商业银行资本金不足和盈利能力不足的限制,我国提取呆帐准备金制度和国际上通行的制度有很大的差别。他认为,商业银行不良资产的损失消化不应受当期盈利水平限制。

  另外,在处置不良资产过程存在重复纳税的问题。商业银行在回收不良资产时要纳一次税,处置时还要交一次税,最终的收益成果还要再交一次税。

  杨小阳认为,国有商业银行加快处置不良资产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方式多元化、市场化;增加盈利,减少处置成本。为此,他向政府有关部门提出了三条建议:允许国有商业银行处置不良资产采用多元化市场化的方式;从增加盈利和降低处置成本的角度来调整税收,以增强消化处置不良资产产生的损失能力;为不良资产的处置和当期的盈利能力做一个合理的制度安排。

  分析人士认为,如果建设银行与摩根能走出合资处置不良资产的新路子,以后国有商业银行向外资出售不良资产将有例可循。不过,不良资产的保值手段、定价问题的透明化,将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如何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满意的平衡点是合作的关键。谁都知道要走引进外资这条路,但谁也不敢承担国有资产流失的指责。

  按<<暂行规定>>,重组与处置的不良资产出售&#1776;转让前须由有资格的资产评估机构进行评估。资产评估时应充分考虑重组与处置资产的各种因素,综合考虑资产评估净值,资产增值潜力,资产现状等因素,根据财政部《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办法》,自主确定重组与处置的资产交易价。

  据建设银行浙江分行资产保全部负责人介绍,在折价变现过程中,单纯从帐面上看,资产肯定要流失,关键在于怎样控制和怎样理解。银行资金必须符合安全性、流动性和盈利性。目前银行资金安全性大致没有问题,而有了流动性才会有盈利性。因此,银行资金在流动过程中难免造成资产流失。

  这位人士说,将不良资产出售给摩根之前,必须对资产价值进行三重评估。首先是由建设银行对这笔不良资产进行常规清分,并按国际惯例予以评分;其次,由摩根委托资产评估机构进行评估;最后是由摩根“验证”。有时也会存在三方对评估结果相去甚远的情况。例如,摩根对建设银行浙江分行名下的一个房地产项目出价仅5%;而建设银行认为该项目增值潜力大,出售价格完全可以是现价的100%。建设银行内部规定,出售不良资产的折价不得低于资产账面价格的30%。显然,如果按摩根出价5%转让该房地产项目,就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这位人士称,试想,摩根在考查我国的不良资产项目时,一旦发现某笔资产有利可图,他或许不会与我们组成合资公司,让我们也来分一杯羹。而是绕开建设银行,直接与贷款不还的公司私下达成协议,由摩根帮这家企业还清贷款后控制该企业。在具体的合作中,摩根曾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虽然目前摩根还没在浙江通过这种渠道投资,但将来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这其中又存在着交易透明度问题。

    业内人士认为,处置不良资产在中国是一个新兴行业。从某种意义上说,不良资产处置业务已走到政策前面去了。而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及外资机构不会等到所有法规都齐备之后再开展业务,“你等着政府,政府还等着你呢”。政府希望在处置不良资产过程中摸出规律,并以此为据制定相关政策。不过来自权威方面人士透露,较难解决的问题,很快将会得到解决。

  (作者系中共湖北省十堰市委党校经济学教授,经济学部主任)

来源:人民网 (责任编辑: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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