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稿]来自西方的一份“德治”呼吁书
——赫尔穆特·施密特近著《全球化与道德重建》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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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陆象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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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的幽灵在德国游荡:投机,哄抬股市,骗税,以自私的方式发财致富,腐败,政界、企业、学校和大学漏洞百出,电视全面获胜并导致思想肤浅化和暴力,青少年犯罪越来越多……”这是德国前总理、社会民主党领袖、欧洲著名的政治家和社会活动家赫尔穆特·施密特在其近著《在寻找建立公共道德的道路上》开头所描绘的一幅21世纪前夕德国乃至整个西方社会画面。应该说,施密特的描述既非文学夸张,也非危言耸听。事实上,不少西方有识之士都在不无忧虑地大声疾呼,欧美社会在物质文明突飞猛进的同时,道德基本价值却日趋失落和沦丧。特别是在公共生活领域里,肆无忌惮的利己主义正以前所未有之势蔓延。私欲膨胀,贪婪成性,腐败和不道德的丑恶行为屡见不鲜。
一
施密特认为,当代西方社会的发展表明,许多社会矛盾乃至危机不只是经济问题,而且同道德和文化价值领域密切相关。传统和意识形态对当代社会的影响日趋削弱,曾经为人们所深信不疑的一些基本价值正在丧失。究其原因,一方面是60年代两方学生造反运动和“反权威运动”的消极影响至今犹在。另一方面,自由资本主义意识形态随着“美国经济奇迹”的出现而尘嚣其上,随着向“福利社会”开刀,人们日益担心社会处境恶化。同时,电视和其他大众媒体几乎控制了青年的思想和行为,产生了许多不利的作用。然而,道德基本价值对任何一个人类社会的健康发展都是不可或缺的。当前人们道德价值观的根本症结在于自由与责任、权利和义务、欲望和理性的失衡。人们往往只片面强调个人的无限自由,而忘记了对社会的责任;只要求个人的权利,而不履行作为公民的义务;只追求实现个人欲望或所谓的自我价值,而丧失了最起码的理智和理性。即使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的格言也往往被置之脑后。施密特在书中言词恳切地一再着重指出,道德基本价值的意义是法律规定所不能取代的。缺少了道德基本价值,缺少权利与义务并重的原则,任何社会都无法长期维持下去,不论其自我标榜多么开放和多么民主。
施密特指出,道德基本价值是自律性的准则和规范,既不能靠法律来规定,也不能为法律所替代。公共道德立足于榜样、教育、权威和领导,以及人所创立的价值、原则和公理,有些价值、原则和公理是经过许多个世纪传承至今的,现代社会的分化使各个社会阶层蜕变为排他性的利益群体。这些利益群体在采取行动时往往更加重视自身的利益。但是,公共道德和公共利益应当是人人关心的基本原则。所有公民对整体负有责任。毫无约束的自由会导致野蛮和犯罪。没有美德。我们将无法和平共处。在施密特看来,许多在实践中身体力行的、通过榜样展示出来的美德——理智、正义、勇敢、节制、团结、宽容、义务意识等等,乃是“对所有人都有约束力的行为传统得以重新发扬光大的最佳土壤”。即使是日常生活中的许多规矩,诸如体谅、整洁、礼貌、守时、自律等等,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是十分有用的公民道德。缺少了这些,日常生活就会走向失范。
施密特特别强调榜样和表率在确立公共道德中的重要作用。他认为,美德不是与生俱来的。人作为群居生物,作为在共同体中生活的生物,其所需的几乎所有能力都要靠教育得来。就传授美德而言,实践比任何理论课程更加有效。经验、价值和美德通过体验、榜样、表率和亲身经历得到传承。全部青少年工作都服务于这种传承。成年人在许多场合不仅扮演着师长的角色,而目扮演着榜样的角色。在公共舞台上,同样也需要榜样,无论是政治家、企业家、抑或教授、新闻和媒体人士、医生、法律界人士等所谓“职能精英”,只有以实际行动证明他们坚持原则并富有牺牲精神,人们才会认同他们的榜样作用。不良的榜样只能导致社会道德的堕落。
二
施密特在书中特别关注的另一个话题,乃是如何达成一种世界公认的最低限度的道德基本准则,来面对和解决21世纪的一系列全球性问题。在经济全球化的浪潮中,21世纪不仅向世界提出了迄今未知的问题和新的任务,而且也使原有的问题和任务变得更加紧迫。按照施密特的看法,今天和未来世界面临着至少11个大问题。
——如何遏制人口爆炸继续延续的势头?由谁来采取行动?应采取哪些手段?
——如何防止世界人口增长和工业化程度提高给自然环境所造成的破坏?
——我们是否需要一种世界范围内协调一致的能源政策?
——是否必要时可以通过联合国的军事干预来阻止、结束战争和内战?如果联合国的行动因否决权的原因受阻,地区性的安全组织(譬如北约)是否可以或应当进行干预?
——如何阻止武器和战争工具的交易?
——如何制止核武器的进一步扩散?如何让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最终裁减其依然极其庞大的军火库?
——如何制止大规模的移民和难民潮?哪些措施是容许使用的?
——令世界能够并允许使用哪些手段,来防止新型的、借助全球性技术进行的跨国犯罪?如何对付国际性的恐怖主义?
——由于经济和技术的全球化给不同国家带来的机遇和风险不一样,哪些防范风险的措施是必要的?哪些是应当禁止的?
——鉴于上述大量问题,欧盟的任务是什么?欧盟各成员国的任务是什么?我们能够保持自己的民族特性吗?
——我们必然会遇到“文明的冲突”吗?怎样才能防止世界观、宗教或文化方面的冲突扩大,乃至引发战争?
施密特着重指出,全球化既是一种政治和经济的挑战,又是一种文化挑战。由于当代参与世界经济的国家日益增多,各种形式的交往和相互影响日益密切,全球竞争的局面已成事实。所以,无论上述这些问题是怎样形成的,都必须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加以解决。解决所有这些问题和完成这些任务,都需要那种体现高度前瞻性的理性,需要广泛的国际合作,因而也需要有关各方具备妥协的意愿。新的世纪已经井始,但现在还不能说已经出现了一种新的“世界秩序”。因此重要的是建立一种以世界公认的最低限度的道德基本准则为基础的新秩序。
施密特不同意亨廷顿所说的不同宗教和文化必然走向冲突的“文明冲突论”,强调各种文明之间的彼此宽容和融合的必要性。世界各大文明和各大宗教都包含着很多一致性的道德内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己所欲,而施于人”的“黄金规则”。为维护21世纪的和平,将来的主要任务是让人们认识到这些共同的财富,特别是在人权问题上,施密特批判了西方的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着重指出西方的人权观念源于欧洲启蒙运动、美国独立运动和法国大革命,同各种文明的悠久历史相比,人权的历史要短得多。其他国家抵制西方在“人权”借口下的责难,坚持自己的价值理念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至于美国对中国和其他国家在“人权”问题上的横蛮指责,施密特一针见血地指出:实质上“不在于人权,而在于维护美国的世界霸权地位”,“正是美国的政治利益决定着该指责谁和不该指责谁”。
三
江泽民总书记在全国宣传部长会议上指出,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过程中,要坚持不懈地加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依法治国;同时也要坚持不懈地加强社会主义道德建设,以德治国。应该始终注意把法制建设与道德建设紧密结合起来,把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紧密结合起来。这一重要思想在强调依法治国的同时,把加强思想道德建设提升到了治国基本方略的新高度,充分体现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精神和“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战略方针,进一步强化了对德治工作重要性的认识。
施密特是一位西方政治家,他的许多分析和论断无疑更多第是从西方尤其是西欧国家立场出发的,着眼于如何使西欧国家适应全球化时代的要求,以赢得竞争优势。但他所提出的问题和对策对我国的德治建设应该说是有警策和启发意义的。市场经济要求公平和效益,需要尊重个人自由和个人利益,对于增强经济发展活力和促进经济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但历史经验证明市场机制本身也有相当的盲目性和破坏性,如恶性竞争导致的资源浪费、秩序混乱,过分追求个人利益导致的唯利是图、尔虞我诈、坑蒙拐骗等等。对于这些负面因素,一方面必须依靠法律来规范、引导和遏制,另一方面必须通过道德教育及自律,来消除见利忘义、理想信念动摇、道德沦丧等不良倾向。落实以德治国的重要思想,必须增强构建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相适应的思想道德体系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的认识。不能错误地将发展经济同道德建设割裂乃至对立起来。道德建设的加强将极大地促进生产力,增强全民的疑聚力,从而加强我国的综合国力。关于这一点,看一看施密特如何把道德重建同增强德国和欧洲在经济全球化中的竞争力联系起来,并反复强调思想道德力量的作用,也许不无裨益。更何况我国社全主义市场经济的最终目的是要在发展经济的基础上,走向共同富裕。
赫尔穆特·施密特1918年生于德国汉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参加德国社会民主党,1958年进入德国社会民主党执委会,1968一1984年任该党副主席。1969年参加勃兰特政府,历任国防部长、财政和经济部长等职,1974年勃兰特辞职后,施密特接任联邦总理,任期内在实施反对恐怖主义、稳定国内经济,建立欧洲经济联盟和谋求国际和解等政策上颇见成效,赢得国民信任,于1976和1980年两次连任。1982年因拒绝削减社会福利费用失去联合执政的自由民主党支持而辞职,此后一直从事国际政治和经济问题研究,现为德国《时代》周报主编之一。施密特历来主张发展德中关系和对中国友好,曾多次访华。2O00年在其应邀参加于北京举行的一次国际经济会议时,受到江泽民主席等中央领导接见。在华期间,施密特曾介绍了其近著《在寻找建立公共道德的道路上》,并阐述关于重建道德的观点,受到重视。有关方面曾指示组织此书的译介和参考。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捷足先登,将该书列入“全球化译丛”的一种,于今年初公开出版发行。施密特的原著初版发表于1998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中文本译自德文原版。考虑到该书有很大篇幅谈到了全球化背景下的各种文化价值的关系问题,故征得原出版者同意,增加了施密特的另一本篇幅较小的近著《全球化———政治、经济和文化挑战》,合二为一,并更名为《全球化与道德重建》。该书的下篇《寻求公共道德》即是上述《在寻求建立公共道德的道路上》的另一种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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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网 2001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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