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 观点 >> 学术理论 >> 学人档案 2002年3月21日10:38


经济学家:入世的还是出世的

王跃生

    

    不久前曾应约为香港林行止先生的经济学随笔系列写过一篇评论,发表在《中国图书商报·书评周刊》上,在该文中我提出了经济学家的另类生存方式(参见1月24日该报“经济学家的另类生存”)。日前又接到广东经济出版社编辑约请,希望为北京梁小民先生的随笔集《小民谈市场》撰写评介文字。出版社如此高看,又有新书惠赠,实在不敢推辞。但说句实话,写与不写我却心存犹豫。倒不是由于梁作多么深奥难懂,也并非由于作者多么高不可攀,而是由于我同梁先生太熟悉了,说好说坏都有顾忌(不象对林行止,天高地远,又从未谋面,可以不负责任的)。不仅如此,梁先生曾经是我的老师,我的有些倾向和风格也受到梁老师的影响。说起话来,难免带有个人偏好和感情因素,有失客观公允。说得太好了,让人怀疑梁老师向我塞了红包帮他造势,我则成了类似“黑哨”的“黑笔”。不过,既然应命,还是要写,只好王顾左右而言它,与其说是为梁先生的书做评介,不如说借梁先生的书谈谈我对梁先生学术倾向的一些看法,以及由此引发的对经济学家的风格与从业的一点胡思乱想,算是对前述“另类生存”的再思考。

    据我所知,作为经济学家,梁先生多年来的主要工作就是两项,一是翻译和写作西方经济学的著作,二是撰写通俗性的经济学随笔、杂文。在这两方面,他都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前一方面,他写的《西方经济学导论》虽然只是一部入门著作,却一版再版,影响了一代读者。他翻译的曼昆的《经济学原理》也成为同类著作的中的翘楚,让出版社赚了个盆满钵满。顺便说一句,梁先生的译作虽多,但都是个人独立完成,而且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以手工作坊的生产方式完成的(虽不算太年长,梁先生却从不用电脑,也不会用)。我历来认为学术精品应该是个人独立完成的,大机器式的分工合作效率自然高,但很难出精品,因为不可能有风格,对翻译作品尤其如此。在后一方面者,近几年,他陆续出版了《经济学的开放》、《微观经济学纵横谈》、《宏观经济学纵横谈》、《企业家经济学》、《小民读书》等著作,并在多家报刊上开设专栏,以通俗、轻松的文笔和贴近社会的鲜活事例将经济学的理论讲授给大众。可以不夸张地说,近年来国内经济学随笔和经济学普及著作的流行,经济学随笔能成为一种大众欢迎的流行文体,梁先生功不可没。有了对梁先生学术背景的了解,便可以清楚地看出,此番广东经济出版社出版的《小民谈市场》应当归入梁作的第二类。从风格和文体上讲,并无太多创新,只是一本中规中矩的经济学家随笔集。从构成本书主要内容的第二、第三两部分中的篇目,诸如“穷国的富人爱打高尔夫球”、“京剧的衰落”、“考名牌大学还是热门专业”、“洋医院的启示”、“馒头办与寻租”等等,都很容易看出其中一以贯之的梁氏风格。

    不过,虽然我对梁先生的文字非常熟悉,对此书的风格也感觉似曾相识,但细读起来,还是发现了不少新的东西,并由此产生了一些联想。

    我通过本书的一个发现是,梁先生是有着强烈现实感和责任感的经济学家。按照已往的印象,我觉得梁先生是一个散淡之人,悠闲自在,信马由缰,不屑于某些名利和世俗的蝇营狗苟。正如他自己在本书自序中所说,“其实我最爱好的还是自由自在地生活,不追求什么人生目标,不为某些目标而失去什么,心灵上完全自由,做自己爱做的事,随遇而安”。不过,读了此书我却有一个新的感觉,上面那些印象固然是梁先生的很重要的一面,但绝不是全部。象大多数经济学家一样,他也有着直面现实,针砭时弊的强烈社会责任感,有着对现实经济问题和经济政策评头品足、指点江山的天真和激情。这从收录在本书中的“完善市场机制的调节作用”、“改革需要发展私人经济”、“民营企业的产权问题”等篇章中可以明显地体会到。平心而论,本书第一部分“改革呼唤市场”中的几篇文章,在风格上与全书并不完全吻合。但这部分慷慨激昂充满责任感的文字使全书有了一个思想基础,使后面看似散乱的文字有了整体感和厚重感,也使其有别于一般的随笔集。联想到梁先生近年来担任国务院特约监察员、作为专家出席中国首次由国家计委组织的价格听证会,深深感到梁先生“入世”的另一面。实际上,这很好理解,作为中国文人,都想成就一番功业,达则兼济天下,退才独善其身。

    由此我产生的一点联想是,经济学家应该是“出世”的还是“入世”的。无疑,大多数经济学家都是入世的,都有富国兴邦、经世济民的抱负。前辈常讲,“经济学是致用之学”,“经济学是社会启蒙和社会设计的科学”,都是这个意思。但是,以我的感觉,经济学家又必须是出世的,不过分追求功利,不从属于任何社会利益集团,不陷于具体烦琐的经济问题和政策措施,不越俎代庖地试图制定政策和影响政策,更不能成为御用经济学家。经济学家应当居于社会之外,甘居山林,有点隐士风范,冷眼旁观,独立思考,“在心灵上完全自由”,甚至把经济学作为一种逻辑训练和智力游戏,作为一种爱好,无任何功利色彩。有了这样的心态,也许反而能旁观者清,悟出玄机,得到真传,提出一些真知灼见。至少比那些整天混迹于大众传媒,充当利益集团的说客,或者左右逢源总是有理的庸俗经济学家有价值。在今天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经济学界,出世的心态尤其重要。

    《小民看市场》带给我的另一点发现是,作者不仅博学而且勤奋。对于梁先生的博学,我早有领教。当然,有很多大牌经济学家,比梁先生更博学。但我要说的是,梁先生的博学与一般经济学家的博学不同,并不在于他的经济学造诣多么精深(说实话,作为那个时代过来的人,他也未能避免那个时代知识结构的局限),而在于他的广博。就好象梁先生书房给人的印象,除了经济学的著作外,还有大量哲学、艺术、历史、传记乃至小说、武侠、美食、文物方面的著作。正是其广泛的涉猎,使梁先生写起随笔来得心应手,妙语连珠。至于梁先生的勤奋,他近年作品的高产自可证明。日前闲谈中得知,今年1月,梁先生仅随笔就写了二十多篇,几乎每天一篇。要知道他还在不断地出差、讲课,翻译和写作“正经的”经济学著作。以他长我十几岁的年纪精力能如此旺盛,令我辈实在无地自容。

    由梁先生的博而杂我产生了又一点联想,经济学家除了是专家,还应不应该是杂家。一般认为,新闻记者应该是杂家,而某一学科的学者应该是专家。这没有错。不过,作为社会科学的经济学可能与自然科学或抽象的思维科学有所不同。其原因在于,经济学是社会科学,尽管经济学的主流据说是要搞成物理学式的精确科学,但我始终怀疑方向是否正确,目标能否实现。即使分析过程是抽象而精密的,其假设和结论也必然是具体的、现实的,不精确的和有条件的,很多时候要依靠归纳和综合。而这就要求研究者对社会现实有广泛的了解和把握。经济学所研究的始终是现实经济问题,是大众身边的事。要从社会现象中发现问题,特别是用经济学的理论解释社会问题,经济学家不能不对各行各业有所了解,成为杂家。更为重要的是,经济学家之所以可以成为杂家,还源于经济学家社会职能。按照我的理解,经济学家也是有不同类别的,以对现实经济和政策的评论、对经济学知识的普及传播、以经济学之外的人群为受众的工作,可以成为一部分经济学者的“职业”和“生存方式”。而这类并不以最前沿的理论创新为主业,而是以社会大众为读者对象的经济学家,要想出色地履行自己的社会职能,就应该而且必须成为杂家,对天文地理、历史掌故、社会人文都有所涉猎,才能写出让大众看得懂、看的下去并且看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的通俗经济学著作。在我看来,梁先生就有这样的功力,《小民谈市场》与他的同类著作一样,再一次体现了这种功力。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2002年3月21日


 
 
推荐给朋友:
 
镜像:美国 日本 教育网 科技网
关于我们 人民网地图 帮助信息 广告服务 合作加盟 网站声明 招聘英才 联系我们 京ICP证000006号
人 民 日 报 社 版 权 所 有 ,未 经 书 面 授 权 禁 止 复 制 或 建 立 镜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