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宝贝我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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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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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概念里,“宝贝”一词,一直是指珍奇的物件,或者婴幼儿。让人一见之下就欣喜地想要伸长了手臂去触摸的,胸口会有亲昵、欢悦和温暖一点点地浸润,发散,扩展,直至充满。
我从未设想过目睹宝贝满街跑的情形。
对,我知道有一个女作家名字叫安妮宝贝,我还知道有一本轰动一时的小说叫做《上海宝贝》。不过女作家总是有些特异。她们一定是我不了解的那一类宝贝,应该不多见。
所以前一阵儿,翻一本杂志,一篇文章的作者署名为青涩宝贝,不觉呆愣了一下。昨天读另一个期刊,女主人公自称是“鱼宝贝”,更觉讶异。腾迅的OICQ上,叫“宝贝”的呼呼一片,看得人眼花。
这是怎么了?时尚女性新追求———宝贝正在成为城市女性的普遍自称?是不是名字里有个宝贝,整个人都能跟着宝贝起来、金贵起来、千娇百媚起来了?天下男人都去当总经理,女人就都去当宝贝。大家一见面,互递名片,人家是某总,我们就是某宝贝。这样感觉是不是就好?
我会认为这更像是一种深度自恋的表现。当然当然,现在就流行自恋。以前说人自恋是骂人,现在可不一样,被这样评价的人会非常受用。有报道说,“我很自恋”正在成为越来越多的人的口头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至少,我就在网上见过有小女子大登玉照(影楼作品,浓墨重彩),在一边信心十足地宣布:我是一个自恋的女人。
像我这种观念比较落伍的,除了咋舌,还真没话说。紧急去翻心理学关于自恋的论述,总算学科没有大的飞跃,关于自恋尚未有颠覆性的评价,要不我还以为世事更易,如今已是“不自恋,毋宁死”了呢。
新近读的一个短篇,女作者把故事的女主人公设计为一个写小说的,她和另外三个女人合居,但卓尔不群。最突出的表现是她宁愿对着镜子飞上三个小时的媚眼,也不愿意参与别的女孩的聊天。
想想看,自己跟自己飞上三个小时的媚眼啊!没准儿还会搭上微笑地嘟囔:“真可爱,我简直太可爱了!”天,真是个宝贝———至少很拿自己当宝贝。
除了希腊神话里爱上自己水中影子的那喀索斯,原来真的还有人这样迷恋自己。可那喀索斯终于是死于水里了啊———自恋到淹死。
关于自恋,波伏娃曾有过经典的论述。她说,自恋者要承认别人并不钟情于她是不可能的,她把一切批评都归之于嫉妒或怨恨,她的挫折都是由罪恶、阴谋造成的,从而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举足轻重的。根据这种心理分析,只要拿自己当宝贝,自己就一定是宝贝了,如果别人不这么看,竟敢不认为我是宝贝,那就是公然迫害宝贝,宝贝就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宝贝。
哈!我是宝贝我怕谁呀!
老实说,偶尔碰上一两个自称宝贝的,没什么要紧;但当宝贝批量涌现的时候,就会让人怕,有一脚踏入疯人院的感觉。我想不出这种大规模的自恋,并且以自恋为荣,其来何自。难道也是一种富贵病,人吃饱了没事,就自恋着玩?
或许,病灶只在个体,传播却在所谓“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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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 2001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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