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 观点 >> 杂谈随想 2003年4月24日08:50


来自非典“高危人群”的自白

堵力

    

    过去听说过艾滋病、淋病、乙肝都有高危人群,最近我也有机会忝列其间,被人称作“高危人群”。 

    给我戴这顶帽子的,是我们干休所的居委会阿姨,一个自称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党委书记。她专程来找我父母谈心:“你闺女户口在这里吗?她天天上班,接触人又多,是高危人群,最好别让她回家了。” 

    她的理由是“非典”极其恐怖,如果我一人得上了,全小区的人都得上了。这里老人多,得了病我年轻可能幸免于难,而老人们就都命赴黄泉了。所以要讲大局,不要就想着天伦之乐。如果大家都没事,过了这最危险的一段时间,颐养天年幸福长着呢。 

    我在门缝里听到了这一席中肯的话。心里一阵悲愤。我上班就不能回家?就因为我必须出门就一定是高危人群吗?就因为我要工作就一定要拒绝亲情吗?就因为非典大家就要在自己的四周筑起高墙四处给人贴标签吗?居委会的阿姨觉悟是高,眼光是远,可她防得住我一个人,全小区那么多要为生存而奔波的人难道都不回家?让父母见不到儿女,妻子见不到丈夫,孩子见不到爹妈,朋友、亲人只通过网络、电话联系,把一个错综复杂的社会限制成一个个孤立的小区,一个个孤立的单位,一个个孤立的人……这可能吗? 

    一种矫枉过正的恐惧情绪正在席卷这个社会,心理恐怖已经演化成比病毒更大的洪水猛兽,撕扯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非典”这种传染病,是否意味着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没有友情爱情的时段来临?就像过去大家玩的“杀人游戏”,任何人都不可信任,任何人都不值得同情,我们面对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杀害自己的凶手。你要在各个场合提高警惕,观察遇到的人是否神情委顿,有发烧的症状;是否干咳,是否呼吸不畅;去卫生间的时候搜查里面有无带血丝的痰迹;戴了三层口罩还觉得不安全…… 

    事实是这样吗?非典是那么可怕吗? 

    作为小区不受欢迎的人,我也很知趣,周末一过,就像小鸟一样冲向大街。地铁里,人人都在煞费苦心地找通风口,大家小心地保持着身体距离,男男女女戴着口罩还把衣服领子竖起来挡着口鼻,如果哪个人抽了一下鼻涕从大家中间挤过去,立刻会招来燃烧着怒火的眼神。 

    到了单位,一个一直干咳的同事,遭到大家的嗤之以鼻,虽然他的咳嗽已经持续一两个月了,但这种嫌疑还是不能消除。“非典”成了一个冠词,大家习惯性地把它加在那些有感冒症状的人身上。每天来上班,人们总是在交流各种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而谈论的结果,都是吃一口少一口了,该怎么享受怎么享受,上什么班呢? 

    过去热闹的酒吧、医院、餐厅、茶室现在门可罗雀。即使身处其中,人们的话题也不离“非典”,有人说起那些流行瘟疫的恐怖电影,对病人用机关枪扫射、活埋、烈火焚烧,或炸掉大桥让火车葬身深涧等等等等。恐怖气氛在人们的言谈中蒸腾。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他放出了可怕的瘟疫、自然灾害和战争。人类与自然界的斗争从来也没有停止过。而历史发展到今天,证明流行病并不是不可控的,其结果都会被战胜。大家需要的只是时间。 

    可怕的是“非典”却极大地影响了各种社会关系。杀人游戏还有一个睁着眼睛的裁判呢,而在今天的北京,谁是那个最清醒的智者? 

    以前楼下我的初中同学因为年纪轻轻就当了全职太太,遭人侧目。而我在大妈们那里人缘还是不错的。现在变了,我这个一直在勤勤恳恳为社会做贡献的纳税人,反而变成了人人必须小心的高危人群,而我的初中同学也跟她们一起对我进行严防死守。那些在封闭环境下的人,变得对外来者充满了戒心,而为了“非典”有可能奉献生命的医务人员,则遭到大家更强烈的回避。 

    大家都草木皆兵了,是否就能防止传染了呢?为什么真正的传染病医院地坛医院和佑安医院并未传出医务人员被传染的消息呢? 

    夸大和传播事态的严重性也许是人的本能。我也喜欢身在其中感受恐慌带来的刺激,再把那些不知道真假的信息传扬到四方。但只要想到未来,我就感到了比传染病更恐怖的结果。 

    我们在传播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失去朋友,失去亲人的信赖与支持。这不一直以来都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吗?你愿意自己对人报以真诚的微笑时,别人忽然掩面旋走吗?你愿意自己好端端的被人怀疑有病吗?反正我不愿意,即使有一天我被感染了“非典”一病不起,我也不愿意在健康的时候丧失朋友间的信任,亲人间的相互支撑,邻里间的温情和陌生人间的快乐招呼。当然,这也是表现忠诚的好机会,我的一个朋友就因此赢得了我的衷心仰慕。她说,如果她老公得了非典,她会一直照顾他,“即使我死了,也不能让他死”! 

    鉴于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忠烈的人,还有那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我特别想告诉我们那儿的阿姨,我愿奉献我防止非典传入小区的锦囊妙计: 

    我们进入小区的必经之路设一个X光检查室,每个人进入之前先必须走到X光前面照一照。如果肺部正常,阿姨在机器后面大喊一声,“更衣放行!”此人脱光所有衣服钻入门洞,回到邻居们温暖的相处中。而一旦有变,碰见谁肺部纹理粗大,立刻让几个防化兵带着防毒面具冲过来,将他擒拿进救护车,送入医院。 

    我坚信,这是条坚壁清野的妙计,还有个需要本事的办法,要由科学家介入。向时间喊“停”,每个人都像睡美人王国里的人一样停在原有的地方,保持原有的姿势。这样,整个世界都不动了,大家不会交叉感染,也不会再有飞沫和病毒传播。直到非典流行季过去,我们再一切照旧。


来源:《青年时讯》 2003年4月24日
(责任编辑: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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