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 观点 >> 杂谈随想 2003年4月29日08:29


“饱食文学”的困惑

毛志成

    

    无论是从“四千年大传统”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四十年小传统”的角度看,“当代文学”都是文学史上的一种“大转化”,带有对前者的醒目的否定性。无论是作品的意识取向,还是作品的表层景观,都带有一种近乎脱胎换骨的“新意”。

    对于这种转化,如何下一个像样的定义,很多人都做了尝试,粗略统计一下,这定义就有:从农村文学转化为都市文学;从农业文学转化为商业文学;从政治文学转化为生活文学;从劳动者文学转化为消费者文学;从思考文学转化为消遣文学;从社会文学转化为人生文学;从群体文学转化为自我文学;从宏观文学转化为微观文学;从理念文学转化为感觉文学;从说教文学转化为表现文学。

    这样的定义,今后还会层出不穷。而且,都有一定道理。但是,定义越是多元,越是离“一语道破”更远。为了这个“一语道破”,我倒是想起了一个“总体制”:从饥饿文学转化为饱食文学。通俗地说就是:从前的文学大都是回答人饿了应该怎么办的;现在和以后的文学,大约要回答人吃饱了还应该干些什么了。

    不必讳言,几千年的传统文学,凡是多少被文学史做一点认可的,其内容大都和世上的“饥饿者”有关,和“饥饿者”的不平、神往、趣味、理想有关。

    屈原是中国浪漫文学的始祖,上叩天阍,下求淑女,与神女仙姝同戏,揽美人香草入怀,但他毕竟有过“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时候,若是他只顾玩“自我浪漫”,提起“民”就愤愤然地说:“老百姓算什么,饿死活该”中国文学史上的“浪漫大师”也就会另易其人了。

    “饥饿文学”的精神品格和文化品格都不容抹杀。在精神品格上,它的含“善”量、趋“善”性是明显的,抗议的是压迫、掠夺,呼吁的是互济、善良,因之属于“善性文学”;在文化品格上,它用语明白,扬理简捷,对“饥者”出路的揭示无非是团结、抗争、革命,因之属于“明白文学”。《狂人日记》写的是个“疯子”的意识流,读者读了之后照样立刻明白。

    无疑,“饥劳”境界本身是不值得迷恋的,换成今天的“人人吃饱、吃好,且又闲逸”的生活境界,当然是大好事。但是,“饥饿文学”易为“饱食文学”之后,在文化品格上极易由“明白文学”变成“糊涂文学”。这源于“人吃饱了,吃好了之后还应干些什么”是个太新太新的问题,人类在回答这个问题上,尚无足够的精神准备,好像在智能上、学问上也无足够的基础。

    就眼下中国文学作品而论,对“饱食之后复如何”的答案大约有以下诸种:

    一、人吃饱了,只是解决了“人性”的一个组成部分——食欲;下面,就该集中精力解决另一部分——性欲。眼下“性文化”之活跃,大约就源于此。

    二、人吃饱了,谁也不再需要世界上的“善心”、“善举”,只须把“自我”弄得绚丽多彩,活得有质量就可以了。似眼下许多作品在“真善美”之元色中只强化“真”和“美”,对“善”则取淡化,浊化态势,玩味“自我”的文学铺天盖地,似乎就是基于这种见识。

    三、人吃饱了,安逸了,就无须再苦苦记住历史上那些抛头颅、洒鲜血的斗争,统统名之为历史的愚昧就可以了。至于信仰、道义,那都是累人的事,今人何苦再受其累﹖

    四、既然已经饱,已经逸,就该自己找乐。例如,可以玩“雅”,玩“玄”,总之关键是那个“玩”字,别当真,别正经,开心就成。

    五、过去人类“劳而饥”,不公平,因之文学就该“把人糊涂的事弄明白”;今天又饱又逸,万事无不平,当然也无趣,因之文学的使命就应该是“把人明白的事弄糊涂”,把简明的是非界限、善恶观念、美丑标准都搅动成一片混沌。“饱食文学”在含“善”量和趋“善”性上,在语言形式的明白性、清澈性上,显然是对“饥饿文学”的一种“负提高”。也许,这是时代发展、文学进步的必备标志。但是,它还是使人走不出困惑。若是吃饱了,劳动量减少了,就“理应”如此,那就使人不能不产生疑问:以后的人越来越“饱”,越来越“逸”,而令人神往的“生活质量”还应怎样提高﹖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由于饿得太久,刚刚进入“吃饱”的“初级阶段”,某些心态和行为难免带有“没出息”色彩,但愿这只是“初期现象”,但愿正视这些没出息,并基此而萌动提高欲望。《豪门恩怨》是美国人写的,那里面写了一大堆“饱食者”,作者照例写出真善美与假恶丑的分野。这样的标格,似乎应该对我们有一点触动。


来源:《人民法院报》 2003年4月29日
(责任编辑: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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