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 国际 >> 博览全球 >> 异域采风 2001年11月22日10:14


世界画坛的假画大王
    

  埃尔米尔·德·霍里大概是上一世纪的名画家中最奇特的一位了。他有独具的天赋和才华,却因经济的困扰和自己人性的弱点,终于陷进了制作假画的泥淖。虽然也曾一时暴富,但他时时受骗,终日惶惶不安,并终究难逃败露的结局。最为可惜的是,他再也画不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了。他的故事,既可以视为西洋一景,更可看作一场由喜而悲的人生教训。

    一

    埃尔米尔·德·霍里的家族是匈牙利的大地主,拥有巨大家产,有大片的葡萄园。小时候他过的是一种中欧式的奢侈的生活。十六岁那年,父母离婚,霍里对此很不高兴,他要求去国外学习以离开家庭。因为他从小爱画画,母亲把他送到布达佩斯的美术学校。后来,他说服双亲放他出远门,去慕尼黑和巴黎的美术学校继续自己的学业。他相当勤奋,有时候画一只手会花上整整两个星期,直到指导教授满意为止。

    1940年以前的霍里是个花花公子式的艺术家,一个浑然天成的漂泊者。假如某位朋友说喜欢他的一幅画,他会立即说:“拿去吧。”他只把画画看成是一种消遣而已。钱用完了就拍电报向家里要,因此一直维持着贵族移民的生活。

    二次大战结束时,父母死了,霍里回了一次祖国,然后怀揣着瑞典的护照和一些缝在衣衬里的小钻石,又来到了巴黎。带来的小钻石仅够他维持最初几个月的生活。此时战争硝烟方散,全法国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穷困潦倒的男爵伯爵,他们手里提着一箱箱的钻石头饰和金鼻烟盒,有的拿着名家的画,试探地来敲人家的门。

    现在,霍里也穷了,除了绘画才能和高贵的品位以外,他已一无所有。

    他向一些老朋友出售几幅画聊以度日,每幅画平均100美元。

    1946年4月的一个下午,老朋友坎贝尔夫人来看望这位穷困的画家。她偶然发现墙上的一幅画便说:“霍里,这是一幅毕加索的画,是吗?”那不是毕加索的画,那是霍里在三月的一个下雨天用十分钟的时间画成的,没有签名,也没有镶画框。

    “你怎么知道这是毕加索的画呢?”他问坎贝尔夫人。

    “我了解一点毕加索的画,”这位贵夫人有点自得,“记得你曾对我说在战前你和他相熟。他的许多希腊时期的作品都没有签名。”她用40英镑买走了“毕加索”。

    三个月后,这位夫人在一次鸡尾酒会上,把霍里拉到一个角落悄悄地说:“亲爱的,我必须坦白,在伦敦时我缺少现金,所以我把那幅画拿到一位画商朋友家,他给了我150英镑!我应该请你吃饭,明天怎么样?”

    霍里谢绝了坎贝尔夫人的宴请,埋头画室,花了一个小时用经典的风格画了几幅1925年的毕加索的钢笔线描,从中挑了最好的两幅。他走进了塞纳河左岸的一家画廊,里边的画商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他把画放在一个廉价的画夹里,夹在腋下,故作轻松地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在战前认识毕加索,这些画是他送的礼物。因为战争使他破产变穷,只好忍痛出让。那位画商用了五分钟检视那些画,霍里则在画廊里随便走走,装模作样地赞美几句马蒂斯的画,可双手却不停地在裤腿上擦汗。

    十分钟后,他从画廊走了出来,口袋里装着400美元。就这样,霍里因为这件纯属偶然的事而开始了一种特殊的生涯———名画赝品的制造,从此延续了二十多年,扩展到五大洲,并在绘画史上辟出了怪异的一页。

    二

    他原本志不在敛钱,所以很快又回去画自己的风景和人物肖像了。可惜,一幅也卖不出去。假画换来的钱很快挥霍一空,眼前又是生计无着。

    他有一个法国朋友,叫钱柏林,年轻又有活力,相貌也好,他的父亲曾是有名的印象派绘画的收藏家,可惜那批收藏在一次柏林的轰炸中毁于一旦。失去家产的钱柏林也成了一个穷光蛋,为了摆脱困境,他向霍里大胆提议合伙做假画生意,他说:“你画画,我去卖,我会说它们都是我父亲的收藏品。我们去跑遍全欧洲,我们会发大财的!”霍里同意与

    他建立联盟。这一次他准备得更仔细了些。他专门参观了一个毕加索的展览并研究了毕加索复制品的目录。然后,埋首画室,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仿冒了整整一打毕加索的作品。

    钱柏林在法国政府部门有个朋友,通过他帮忙,霍里搞到了法国护照。他们开始周游全欧,到了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伦敦、日内瓦、洛桑和苏黎世,然后返回巴黎。假画卖得非常好,金钱十分充足,舒适唾手可得。出售工作由钱柏林一人负责,霍里无需担惊受怕偷偷地擦掌心的汗了。他每天上午在旅馆里慢悠悠地画上几个小时,钱柏林则出去找卖主。每笔买卖做成后他们都要举行盛宴欢庆一番。直到有一天,霍里在街上独自散步,顺便走进一家画廊,发现一幅出自他手的“毕加索”标价相当高,显然是钱柏林背里藏私。一种受骗的感觉使他火冒三丈。

    在不可避免的争吵之后,两人分手了。

    命运又逼着霍里鼓足勇气到前台表演。这一天,他引来了三个人,其中包括一位美术馆长。他们来到他下榻的豪华饭店,用一个多小时对一幅“古典时期的毕加索”钢笔画进行了详细检查。他们问画是从哪家画廊买来的,霍里手一摊:“噢,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父亲大约在1937年前后从巴黎回到布达佩斯,带回了这些画。”他还声称自己是一位缺钱花的匈牙利贵族流亡者———这倒一点也不假。就在他紧张得又要在裤腿上擦手汗时,那三个人开了价,五幅画总共6000美元。三天后,他收到了支票。

    这是他第一次独个儿赚这么多钱。他断定画廊最终会给毕加索的经纪人写信进行证实,他将会蹲大狱,于是匆匆兑换了支票直奔旅行社。他在旅社的航线图上看了一下,离欧洲最远而在他看来又是文明社会的地方该是南美里约热内卢了。他毫不犹豫买了一张单程机票。

    在南美他过了一段安宁而干净的日子。1947年8月,在朋友们的鼓动下,他飞往纽约去作短暂的观光。他的信用卡足够在美国呆上三个月。而结果,他足足呆了11年之久。

    三

    在新大陆,他充分利用他的优势,不停地操着制造假画的旧营生。为了安全,他使用了多个化名,比如:霍夫曼、赫佐格———两个古老的匈牙利家族,其家族收藏是举世闻名的;又比如:L·E·雷纳尔———历史上曾有一位叫莫里斯·雷纳尔的法国艺术史家,所以用雷纳尔这个名字会令人联想到权威性……幸运的是从一个州到另一个州相当方便,而且住饭店也不需要护照或身份证件。他渐渐地有了一些可吐肺腑的朋友,他们知道了他的秘密,却没有人出卖他。

    霍里偶然结识了一个来自埃及的青年流浪汉勒格罗,他有一张在巴黎卢浮宫学过美术史的证书。霍里后来说:“到底是学了一年还是一个星期,只有天知道,因为我遇见他时他甚至连水彩画和树胶画都还分不清楚,但是他能征服别人,他是一个推销天才。”认识此人不久,霍里在迈阿密的海滩上散步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刚从加拿大乡下来的名叫里尔的男孩子,当时只有19岁,卷发,漂亮,霍里也把他带回与勒格罗同住的寓所。他们三人开始了制假贩假三重奏,时间长达九年。

    四

    1962年1月,56岁的霍里一个人来到西班牙小岛伊维埃。他渴望安顿下来,筑一个巢。勒格罗迎合他的愿望,巧舌如簧地劝诱他:“这样你就安全了,让我们去冒险吧。我们每月给你几百美元,你可以有一笔稳定的进账,就好像是吃通用汽车公司的债息。每做一桩大买卖我们还会将利润分一份给你。你就像鲁滨逊一样逍遥在你的地中海小岛上。”

    留在巴黎的勒格罗和里尔不断地为“鲁滨逊”提供最好的颜料和画过的旧画布。旧画布得之不易,是从跳蚤市场上精心挑来的。他们给霍里提供画册和幻灯片,用作临摹的样板,还提供一种修复画作常用的清漆,它可使颜料产生一种自然的裂痕,从而使画作看上去年代久远。

    勒格罗的销售诀窍主要依靠专家鉴定这一观念———任何形式的用以证明所售商品真实性的材料。当然他们对画品作鉴定时要收取一小笔费用。勒格罗天生有能力抓住整个商业运作体系中的缺陷以及人性中的某种弱点,他对一位朋友说:“我并不想贿赂别人。我只是将一千美元放在桌上。假如有人不拿,我就再加上一千美元。我发现没有人是不爱钱的。”后来,他甚至私制了一整套瑞士和法国海关的印戳。在此后的几年里,里尔一直带着这些印戳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

    1966年4月,勒格罗与里尔因为争风吃醋闹到缘尽分手。从此霍里经常夹在这两个争吵不休的合伙人之间而受尽折磨,他开始感到担忧,画得不太顺手起来。

    岔子最初出于他的笔下。他画了一幅拉乌尔·杜飞的水彩画,却误签上琼·杜飞的名,那是拉乌尔的弟弟,也是一位画家,但比拉乌尔名气要小得多。勒格罗把画卖于凡尔赛的法国政府拍卖行。在开拍前的预展上,一位巴黎画商发现了破绽,他对拍卖行说:“这幅画有问题。”拍卖行将画从墙上取下来还给了勒格罗。就像多诺米骨牌倒塌一样,在这件事之后,霍里接二连三地失风,很快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但是更大的麻烦是情断义绝之后的内讧。里尔,像松鼠储备松子过冬一样收集了所有的借据及其他凭证,要求勒格罗支付现金———总计有92000美元之多———或者将他名下现由霍里住着的岛上别墅让给他。心计颇深的勒格罗表面上爽快地同意了这桩交易,并办理了别墅转让公证,却在暗地里向警察局告发里尔。警察搜查了里尔的行李,发现了一组法国海关的假印戳。里尔进了监狱。

    勒格罗为了躲避风声,也到了岛上,硬挤进别墅,与霍里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霍里求他离开,勒格罗冷笑道:“如果我去蹲大狱,不管三十天还是三十年,有你和那个小孬种陪着,我再高兴不过了!”勒格罗靠贩假画早已成为巨富,可是他的无赖本性到死也不会变。霍里不是他的对手,只好让开,直到勒格罗出逃埃及,他才敢回家。

    几个星期后,霍里又拾起画笔,画了一些风景画和肖像,每幅画都签上了自己的真名。这些画过于感伤,有些背时,主题也不明确。有位画廊的老板评论说:“霍里是一位赝品画大师,却不是创作的天才。他已习惯于借用别人的技法,忘了自己是谁了。”

    “但是,”霍里说,“假画已经结束了。我受够了,只想画自己的画了。”

    但他还是被带上了法庭。当局很清楚霍里就是那位躲在幕后的赝画制作者。马德里法庭的判决书上只指控他犯有从同性恋到为其他罪犯提供无形的帮助等罪行。但考虑到他是一个流亡者,所以没有判他永久的驱逐,而给了他两个月的监禁。

    两个月后,他回到了别墅,从此静静地在小岛安度晚年。赝品大师从世界画坛隐退了,赝品充斥的画坛总算有了一段相对安定的岁月。

    摘自《假画大王埃尔米尔·德·霍里传》凡凡著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12月版定价:10.50元 


《文汇报》 2001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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