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个在拉马拉罹难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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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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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自由摄影师拉法埃莱·奇列洛3月13日饮弹倒在拉马拉街头的时候，仍然没有名气。以色列士兵的6发子弹使他成为巴以冲突升级17个月以来死去的第一名记者，死亡成就了他做名记者的梦想。42岁的奇列洛做记者10年，他的足迹踏遍了这个世界上还存留着战火与纷争的地方。他死后，身后留下了妻子和尚为婴儿的女儿。
“他并非喜欢冒险，他只是喜欢这个职业，喜欢把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展现给大家。”他的朋友，另一名自由摄影师说。
“他希望能为某种事业献身。”他做到了。
在他自己建设的网站“地狱寄来的明信片”中，一组组图片记录着他的足迹：索马里、塞拉利昂、科索沃、车臣、巴基斯坦、伊朗、黎巴嫩、阿富汗，苦难的场面最令他动心。还有一组照片纪念他的同事和朋友玛丽亚·格拉奇亚·古图里，她和其他三名记者去年死于阿富汗。
只有记者才格外关心记者的死去，当奇列洛的死讯作为一条简讯出现在电稿库和网上时，没有人特意地关注这条消息，但它引起了新华社记者王继雨的悲伤。他回忆起了他们十年前在索马里的碰面，以及共同度过的几天。
■特殊的名片让人印象深刻
1992年末，作为新华社驻非洲总分社的摄影记者王继雨被派往连年内乱的东非小国索马里，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打着“恢复希望行动”的旗号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登陆，随后又占领第二大城市基斯马尤港口和其他内陆城市，前来采访的世界各大媒体的记者一时云集索马里。
记者们大都住在摩加迪沙的 “萨哈菲（记者）旅馆”。刚刚抵达的奇列洛向王继雨咨询租车的事情，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奇列洛个头不高，面孔瘦削，样子有些矜持，双眼炯炯有神。他的名片是一条背面带有胶水的细长胶贴，尺寸不到普通名片的一半，上面简单地印刷着他的名字和通讯地址，没有供职的媒体名称。这个奇特的名片被直接粘到了王继雨的记者证上，这使得王对他印象深刻。
在当时的索马里，一天的租车费就得花100多美元，雇佣保镖还得花更多的钱。王继雨是第二次进索马里采访，比较熟悉情况，租到一辆日本丰田皮卡车并雇佣了保镖，价钱是一天付150美元。随后的几天，随着记者越来越多，租车和雇佣保镖费看涨，有的连车带保镖已要到250美元以上。经过商谈，王继雨同意让奇列洛和一名印尼记者“入伙”，与他们合包一辆车。此后的几天，也一起外出采访。
■一个肯吃苦的摄影记者
奇列洛是个退役特种兵，与王继雨相识的时候，是他从事记者生涯的第一年。他是个自由摄影师，即不受雇于任何一家新闻媒体，自己寻找题材、负担费用拍摄，将作品卖给感兴趣的新闻机构。在王继雨的记忆中，奇列洛拍摄时很能吃苦，为了寻找独特的角度，他常常扑倒在地或者躺在地上，遍身的汗水滚上泥土，弄得全身都脏了也不在乎。在地处赤道附近炎热的索马里，他一直穿着一条带护膝的长裤，几天下来裤子都花了。在战地采访的记者都不带太多行李，奇列洛背一个大包，什么都往包里装，最多的是摄影器材。
由于奇货可居，萨哈菲旅馆的房价不断涨高，为了节省房费，新华社的记者搬出了萨哈菲，到一家价格比较便宜，但也相对比较危险的旅馆居住，奇列洛也搬了过去，与他们合住在一个房间。
■梦寐以求的拜依道格拉
奇列洛到达索马里的时候，许多地方已经清理干净，土匪基本被肃清，难民也得到救助，可拍摄的题材已经不多。他得知王继雨在此前进入索马里西部小城巴德拉采访后，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非要王给他讲个彻底，“有没有枪手？当然是架着机枪横冲直撞，或大街上扛着家伙无所顾忌的那种。”“有没有骨瘦如柴的饥民？特别是儿童……”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几乎哀求地说：“王，我能得到其中的几张底片吗？你知道我来得晚了些，摩加迪沙也许没机会看到。当然，这要在你挑选完毕以后，况且我会出好价钱……”王继雨告诉他：“对不起，我的作品属于国家，我个人无权处理我拍摄的所有底片和照片。”他只好很失落地作罢。
在摩加迪沙的几天，他没有拍到他希望拍到的内容，没有难民、没有战争、没有架着枪的土匪。奇列洛报名参加了国际记者的联合采访组到西部去，希望能有所收获，但那里也已经得到解放，他无功而返。索马里唯一没被攻占的地方仅剩西部的一个小城拜依道格拉，这成了他梦寐以求的圣地，他每天都念叨着：“我要到拜依道格拉去，那里还没有结束战争，等意大利的部队来了，我要跟他们一起去。”
几天后，奇列洛终于等来了意大利的部队，他马上带着行李搬到军营里去，后来没有了消息，可能真的去了拜依道格拉。
■“我对布什不感兴趣”
一起采访的几天里，奇列洛喜欢和王继雨讨论彼此的经历，当得知王曾采访过1991年的海湾战争时，他一副真诚的笑脸问：“王，能否给我看一下你拍摄的作品？”王继雨在索马里拍摄的是黑白片，他自己冲出底片来给奇列洛看，看到自己没能遇到的题材时，奇列洛一边看一边感叹。
战争基本平息，当时的美国总统布什乘飞机到达摩加迪沙视察美军，各国记者蜂拥到机场去采访布什的到来。由于没有办法靠近，摄影记者们都挤在警戒线外，用长焦镜头捕捉布什的出场。这是几天里奇列洛唯一没有争抢的一次，他甚至连长镜头都没带。奇列洛说：“我对布什不感兴趣。”
■我们的交往只是记者的交往
时间过去10年了，这个名字仍让王继雨迅速回忆起奇列洛，王继雨解释这个原因说，毕竟共同生活过几天，这和仅仅认识是不一样的。在离开萨哈菲的那个不安全的小旅馆里，他们同吃同住，晚上彼此听着对方的鼾声入睡，“奇列洛”这个名字常常喊在嘴边。“那是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王继雨说。
“我一看到他和阿拉法特的那张照片，一眼就认出他来了。虽然他老了，有点谢顶，但那翻着眼睛、有点坏笑的神情仍然和以前一样。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回到家，王继雨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他们合影的照片，那是他们唯一的合影，是当时到机场采访的时候拍的。
“我和他的交往很平静，很普通，仅仅是两名记者的交往，我们甚至没有交流过彼此的家庭、生活情况。”王继雨说，“他从事的也只是记者的职责。我采访战乱的时候，心里也是害怕的，我相信他也害怕，但这是职责，必须要上。就像‘9·11’事件中的消防员，知道危险，知道可能会死，但那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不能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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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青年报》 2002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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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燕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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