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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还原一个真实的马祖光
——一个记者的采访手记
本报记者 盛若蔚
  2004年09月11日09:04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采访马祖光,是个挑战。

  为表敬意,动身前在他的网上纪念馆献了一束百合。

  哈工大强调,马老师的事迹可以清晰感觉到,但要总结,又找不出多少惊天动地的壮举,全靠记者自己挖掘。

  7天过后,仔细回味,颇有同感。但另一种感觉同样强烈: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应该做的事,马祖光都做到了。或许,在某一个或几个方面,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但如此充分的优秀品质在一个人身上集中体现,这种力量是惊人的。

  于是,在报道之外,录下了以下的文字。

  8月18日星期三  哭

  这是采访的第一天。依照安排,由学校组织熟悉马祖光的相关人员介绍情况。本以为会照本宣科,岂料,一上来就拨动了大家的感情之弦。

  王骐、王雨三、马洪舒,这些曾经与马祖光共事或者深度接触过的人,说到动情处,眼泪都不由自主地往外涌。看得出,的确发自内心———他们显然与马祖光有着不一般的情感纽带。

  王骐是马祖光的开山弟子,他数次重复这样的话:“我和马老师在一块相处的时间比较长,对他很了解。”之后便不能继续下去,可以想象他失去恩师的哀伤。正如他所言:“一提马老师,我就激动,忍不住地发酸。”

  马洪舒是校报资深记者,曾跟踪采访过马祖光。虽然像这样的介绍已非首次,但他仍不免掉泪。

  一个问题在脑海中悬而不决:主人公究竟做过些什么,是什么力量让人们如此伤情?

  这恐怕是接下来几天需要我们探寻的。

  在哈工大,马祖光算是个老先进。也正因为此,才有了上个世纪80年代拍摄的《激光曲》。以它为基础,学校特地赶编了个片子。

  当主题曲《你是光》传出的时候,现场气氛异常凝重,有人跟着落泪。

  这是第一次看到马祖光的音容笑貌,竟与想象中无异:谦和、儒雅、温良。

  王雨三的回忆,让人心里麻麻的。“得知马老师去世,我们还在实验室,说是‘抢救无效’。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抢救无效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傻了。”

  “马老师走后不久,他夫人特地打电话来,叮嘱我到医院检查一下,不要疏忽,以免发生意外,并一定让转告另一位老同志,说这也是马老师生前的意愿,希望老同志身体都健康。”

  一位死者生前的愿望竟如此善良,言者感伤的情绪瞬间冲开了听众的感情阀门:这个老人太不容易了!

  8月19日星期四  药

  马祖光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平时,急救药他随身携带。

  他是为彻底治愈妻子的病而上北京的,谁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同去的鞠有伦说,马老师突发心脏病,前后不到5分钟,就撒手而去。

  马祖光是个“医盲”———不太清楚病的严重性,或者说,他低估了疾病的破坏力。

  为此,老伴很自责:“我没有看好马祖光,给工大丢了马祖光。”

  从他家到办公室的那段小路约500米,有一个长坡。我试着走了几趟,大概需要10分钟,走快了也不轻松。据说,雨雪天气,路很难走。犯病时,马祖光经常爬不动坡,要歇上好几回才能到办公室,但仍不坐院士专车。

  他对自己的关心远比不上对事业的操劳、对别人的关爱:可以几天几夜泡在实验室,犯病时却不愿惊动任何人;可以每天细细记录妻子的病情,却不愿自己住院彻底治疗。

  有人说,与其说他抱病而终,不如说他是累死的。

  保姆说:成天坐着,啥人不坐完了!有时累“急眼”了,中午眯会儿,经常“夜战”到三四点,甚至通宵。你瞅着他都心疼。

  这样推演,马祖光的突然死亡看似意外,其实完全可以避免,只要他注意。但实际一切已早有注定,这一天早晚会来。因为他一直在透支生命,用生命兑换时间。

  采访中,还得到另一个令人震惊的信息:与马祖光类似的老师还有不少,刘国立做过心脏搭桥手术,王骐身患重症……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

  8月20日星期五  灯

  马祖光书桌上的台灯很有些年头,式样土气。然而触摸它,仍可以感受它的主人勤奋攻读的气息。

  马祖光身边的同事、学生,没有人不佩服他的求知欲望和刻苦精神。即便在“文革”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他没有一天不看书到很晚的”。而那时,他已经并不年轻。

  他的知识非常渊博,但学习态度绝对认真。即便是犯病住院,他也吸氧看书。他的出发点是:时间珍贵,要尽快赶上发达国家水平,只能分秒必争。

  客观分析,除去自身兴趣爱好外,马祖光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与他是一个学科带头人的角色不无关联:要建立国际领先水平的学科,必须尽快拿出过硬的成果来。

  在他家老旧的书架上,几乎全是光学方面的书籍、资料。他不是不爱文学,不是不爱音乐。相反,这些正是他的特长和钟爱。他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真的如同激光一样,“方向性好,能量集中,颜色纯正”。

  8月21日星期六  面

  保姆告知,马祖光平时最常吃面:便宜、省事,一举两得。

  从小到大,他难得吃一顿饱饭。正是苦难的经历,使马祖光很容易满足,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极低,以至于条件好了,亦本色依旧。

  马祖光买面只去一个地方———花园一粮油店。店的主人宋志敏今年50岁,巧的是,他是7月15日生人,恰好是马祖光去世的那一天。

  “像他这样好的人这么早走了,太白瞎了(可惜)!”老宋有些激动。

  说起马祖光,他觉得“有点自己家人的温暖”。他回忆,马祖光说话特和气,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像一个磁场。

  “时间啊,时间太珍贵。”马祖光常说。我说,我时间富余得很。“不不不,你也不能耽误,你也不能耽误。”“到现在,我都没觉得他走了。”老宋说。

  马祖光在生活上几乎无欲无求。他从不坐出租车,住宿挑最便宜的,疗养机会一让再让,从未成行。

  有次开会,到了峨眉山脚下,他也不上山,坐在宾馆看了3天资料,一直等到别人游览归来。

  在住房政策上,哈工大明确规定,院士可以享受200平方米的复式楼房。因此,也有人质疑马祖光坚持不住院士楼的动因:“是不是对院士制度有什么意见?”

  实际并非如此,马祖光的儿女都在海外,妻子瘫痪在床,加之工作又忙,马祖光实在不愿在住房上花精力,求档次,诚如他所言:“已经很好很好了”。

  8月22日星期日  火

  马祖光为人谦和,一般情况下,极少发火,总是笑呵呵的。惟有在学术上,在实验室建设、学科建设等方面,他才较真,发火有时就难免了。

  马祖光的高足陈德应教授回忆:有一次,在做光学实验时,光学平台底座的泡沫少垫了一层,他明察秋毫,当即狠狠地批评了我们。

  即便发火,马祖光也是属于“温柔型”的,最多也就是以“怎么能这样干呢?”“这是不允许的!”———他本质上是一个温和的人。

  据说,唯一使他大怒过的对象,居然是一名副校长。事情起因于实验室。

  早先,实验室在地下室。有年冬天暖气管冻裂,水和蒸汽四处弥漫,光学元件大量受损,马祖光摸着这些他的宝贝疙瘩,心疼得要命,专门跑去跟主管后勤的副校长吵了一次。

  后来,条件改善了,实验室搬到理学楼。他一看办公室都在阳面,实验室都在阴面,马上就来火了,要求马上调整过来。

  别人劝他:你不能这样,你已经退了,不在位了,你这样做让年轻人怎么干?“不行,必须把好房间留给实验室,必须搬,除非我死了!”结果,实验室全换到了阳面。

  8月23日星期一  名

  马祖光的确淡泊名利,沽名钓誉之事与他绝缘。

  所以,激光教研室的每一篇论文的署名都有这样一个过程:马祖光这个名字被勾来勾去,反复多次,最后,均以“马祖光”列最后一位告终。并且,他常这么“威胁”别人:“你要把‘马祖光’放到前面,我就干脆删掉它。”

  最经典的,恐怕要算他“三拒院士”了。

  实际上,马祖光并非不愿意当院士。相反,他很珍视这个荣誉。早些年,他也曾经申报过,但受评审机制的制约,他作为第一、第二作者的论文数量、课题负责人的数量等较少,影响了对他“实力”的真实评估。

  除去他谦虚礼让、举贤荐才之外,他不申评院士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他对评选中有些托关系、打招呼的行为十分反感。“评就要硬碰硬,评的是水平、能力,不是关系。”

  他说:如果东托人西求人才能评上,这样的院士宁可不当。

  8月24日星期二  真

  孙悦贞是威海人。一次到威海开会,从不观光的马祖光举着家用摄像机拼命地拍:他知道爱人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机会回家了。他想让她能在电视上看一看、听一听,了却这桩心愿。

  采访中,马祖光的同事、学生、朋友反复强调:马祖光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几天下来,脑海中的轮廓逐渐清晰:马祖光是一个伟大的人,但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他的伟大就蕴于平凡之中。

  “马祖光并非高不可攀,是能够做到的,是可以学习的。”马祖光的入党介绍人、原副校长李家宝的话引人深思。

  采访结束了,似乎还有未尽之憾。几天来,报国,笃学,人梯,风骨……这些关键词,幻灯片般在眼前划过。我常在想,那个身患重症的率真老人,怀着怎样的情愫,以怎样的姿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不懈,渡过那一个个生活、事业和家庭中的难关?

  《人民日报》 (2004年09月11日 第二版)

(责任编辑: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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