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牌子”不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我们的目标是在这些尖子学生的引领下，激发所有学生的热情，挖掘所有学生的潜力，使每一个学生都能在原有的水平上得到提高。

　　王生，1958年生。1984年起任启东中学副校长，1998年起任该校校长、党委书记。中学数学特级教师。第十届全国人大代表。

　　自从1995年启中女生毛蔚以总分第二的成绩夺取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启东中学的知名度就开始冲出江苏走向全国了。此后连年在国际奥赛中摘金夺银，高考成绩连续10年位居江苏省前三位，每年考取清华、北大的学生数占江苏全省的1/10；2003年，一个班考取清华、北大的就有20人……所有这些都使启东中学声名远播。是什么使这所位于黄海之滨的小县城的学校取得如此骄人战绩？在许多人看来是个谜，于是有人冠之以“神话”或“传奇”。而校长王生的博士头衔又仿佛给这个“传奇”平添了一层神秘。 

　　上周在京西宾馆，记者采访了来京参加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的人大代表王生，发现他与“传奇”、“神话”这些字眼儿根本就是不搭界的，他的风格更适合用“平实”来概括。 

　　启东中学=博士校长+优秀教师群体+“全面加特长”的教育理念=品牌学校。不知是谁如此准确地为启东中学归纳了一个完美的公式，听王生用平实的语言解读这个公式，我们或许能在追寻一位校长的成长之路时，清晰地触摸到这所传奇抑或不是传奇的学校发展的脉络。 

　　我就这么当校长 

　　记者：您在启东中学任职20多年，当了整整20年的校长。我想知道，是您使启东中学出名，还是启东中学造就了您。 

　　王生：我一直认为教师和学生一起成长，校长和学校一起进步。 

　　我1981年大学毕业后来到启东中学教高中数学。上大学之前，我在一所农村的单轨初中教数理化，从那时开始就爱上了教育这一行。 

　　记者：是什么使大家觉得您挺不一般？ 

　　王生：我在启中教了不到三年，就指导5位学生夺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二等奖，开创了启中在全国夺奖登顶的先河。 

　　1984年下半年我被破格提拔为副校长。当时，考试成绩特别是高考升学率几乎是衡量一所学校办学水平的唯一标准。我就想，教育的价值究竟在哪里？我非常赞同美国历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关于培养特殊人才的论断：“为潜在的创造力提供良好机会，这对任何一个社会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如果社会没有让杰出的创造力发挥效能，那就是对他们成员的失职……”在启东，我们学校的生源是最优秀的。如何把这些学生的潜力开发出来，使他们得到最大限度的发展，是我思考最多的问题。 

　　记者：有报道说您每天12小时都在学校，您觉得校长必须这么当吗？ 

　　王生：也许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当法，但我就是这么要求自己，同时也要求老师们：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家，把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有人可能认为这个时代再提“爱岗敬业，无私奉献”已经过时了，可是在我心目中这是人生的永恒主题。也许，这想法和我几年前遭遇的那场车祸有关。1996年9月底我带学生参加省竞赛，在刚刚开通的沪宁高速路上发生了重大车祸，我的伤势最重，抢救了50多个小时，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终于从死亡线上回来了。这件事使我想了很多。办好学校，让学生和社会满意，是我现在最大的心愿。 

　　在理论和实践中穿行 

　　记者：据说您是江苏省的中学里唯一的博士校长。 

　　王生：可能是吧。我是在1998、1999两年读完了南京师范大学的教育学博士课程，2002年拿到学位。 

　　记者：您读博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不是博士对一个中学校长真的那么重要吗？ 

　　王生：我读博士可不是为了赶“文凭热”的时髦，而是有这么一个认识：为了把工作干好就必须读书，不学习就跟不上时代。我最早是在扬州师院南通分院念数学，当了副校长觉得管理知识欠缺就又修了教育管理专业的本科，1995年获得中国科技大学管理学硕士学位。 

　　教育是一个要求从业者不断充实自己、提高自己的职业。原来是“闻道有先后”，现在不同了，许多学生比老师“厉害”多了，我对老师们说，这是学生挑战教师的时代，不学习就会被晾在讲台上，甚至会被学生抛弃。 

　　记者：您这种不断学习的精神对学校教师一定也起到了积极的示范作用。对您做校长有帮助吗？ 

　　王生：帮助是肯定的。通过对教育学、管理学的系统学习，我更善于用专业知识去思考和解决实践中的难题了。我的博士论文《校长的决策研究》因为与实际工作相结合而更具说服力。 

　　记者：有了博士头衔就一定能当好校长吗？据我所知，有几位博士从学校毕业后直接到中学当校长，结果都不很圆满。您认为主要是什么原因？ 

　　王生：博士和好校长之间当然不能划等号，但无疑校长应该是一个学养丰厚的人。校长应该是什么样的形象呢？我以为，应该是教育的专家，社会的名流。至于说博士毕业后直接当校长，那肯定需要较长时间的适应过程。因为学术上考虑的是应该与不应该的问题，实践中考虑的是可行与不可行的问题，当然也要考虑应该与不应该，但单纯考虑是不行的。很多东西做不到，要找到解决的办法，就需要在实践中逐渐摸索。理论工作者和实际工作者之间有很多矛盾，我想我做出了一些成绩，应该归功于在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做了很多工作。这就是在职读书的好处吧，今天在学术的殿堂学习，明天又回到实践中处理看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很棘手的问题。在把理论运用到实践的过程中，我会发现这样的现象：一些理论是正确的，在实践中却行不通。这就促使我深入思考。而呆在书斋里的人与实践往往脱节，过于理想化、不现实。 

　　记者：像您这样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并获得学位肯定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努力，您是个苦学的人吧？ 

　　王生：真正的学习肯定是有压力的、辛苦的，但不是不能承受的，也不是做牛做马。我也常常这样跟学生说，要想取得成绩哪有不付出的？但如果你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学习的根是苦的，学习的果是甜的，所以学习的苦和甜得辩证地看。现在我拿到了博士学位，也还在读书，并鼓励我们的老师和学生一起读书。我相信，唯有读书能支撑我们的生命。 

　　落脚点在全体学生 

　　记者：媒体有“全国教育看江苏，江苏教育看南通”的说法，说明江苏的教育在全国一直是领先的。后来又有了“南通教育看启东”之说，许多人都为启东中学这些年取得的成绩而惊讶。 

　　王生：在国际学科竞赛上连连获奖，1995年至今已获8金2银10块奖牌。这在全国很多省城以上的中学都做不到，你一所县城学校竟做到了，这可能是大家觉得不可思议的原因。我从大学毕业就在这个学校教书，所以我知道有这样的结果是很正常的，教育需要过程，不是立竿见影的，学科竞赛我们在抓，但不是刻意追求。我一向认为，扎扎实实地做了，就会有结果。 

　　很多校长、行政部门的领导到我们学校参观，都是冲着我们的金牌来的，我说没有必要刻意追求这个金牌，而应该想方设法让学生全面提高，全面提高了，你不追求也会得到，必然会有学生冒出来，不是张三出去比赛就是李四出去比赛。追求每个孩子的发展和成长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因为拿牌子的毕竟是少数。 

　　至于“南通教育看启东”之说，我认为也不全面，因为江苏的基础教育总体都很好，启东中学只是一个缩影。 

　　记者：在对尖子生的培养中，你们实行了什么样的机制？ 

　　王生：对某些在学科方面确有特长的学生，我们依据发展潜力和发展要求，实行导师制，选派优秀教师加以指导。 

　　记者：正像您说的，“尖子”毕竟是少数，那这种培养“尖子”的教育会不会影响大多数学生的发展？ 

　　王生：对于参加国际奥赛，有人有不同看法。但在实践中，我们越来越坚信，在面向全体学生、全面提高学生素质的前提下，尖子出得越多越好，奖牌拿得越多越好。为什么这么说呢？参加国际奥赛的是一个团队，夺牌的是他们中的代表。那些参加竞赛的学生，接受国家级培训，走出国门参加国际性的竞赛，在竞赛中摘金夺银，又被国内最好的大学提前录取。那么这些学生就站到了很高的起点上，视野宽了，志向远了。能把学生送上这么一个“平台”，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本校同学在国际学科竞赛中频频获奖，会对其他学生的学习有很大的激励作用，对涵养学生的气质，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掌握学习规律有很大的促进。 

　　我经常教育学生，作为重点高中的学生，不能满足于考一所普通大学，寻一份谋生的职业，而要有成就一番事业的志向。奥赛的奖牌让学生看到成就事业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这样，他们带着目标进校，朝着理想努力，追求的境界更高了，学习的劲头更足了。我们经常请专家到学校开设讲座；参加国家、国际竞赛的学生回校后，也会及时在橱窗展出他们的参赛照片，给其他同学介绍情况；学校在日常教学中也注意拓宽延伸。在这样的教育氛围中，学生的眼界开阔了，思路活跃了。直接参加竞赛的只是部分学生，但有益的影响可以波及所有学生。 

　　记者：在目前这种考试制度下，升学率仍旧是学校的生命线。于是有些地方以素质教育之名行应试教育之实。许多校长感到这种在夹缝中的状态极为尴尬。您怎么看这两者的关系？ 

　　王生：我觉得没那么严重，高考是指挥棒，有弊端，有待完善，但在现阶段还找不到比它更公平的选拔方式，我们就要面对现实。为什么非给素质教育找个对立面，把原来的教育统统称之为应试教育呢？有些学校往往把考试考得好的学校指责为搞应试教育，把素质教育当成考不好的挡箭牌。作为校长，只要全面贯彻教育方针，以学生全面发展为目标，开足、开齐国家规定的课程，不存在什么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问题。 

　　记者：在学科竞赛中获奖，高考成绩名列前茅，启东中学的学生似乎很会考试，那么启东中学有没有被误解为搞应试教育？ 

　　王生：首先，在我的观念里，从来不把这两种教育对立起来。其次，大家好像只知道我们是奥赛金牌的专业户，实际上不仅奥赛，我们的学生在小创造小发明、文艺、体育等方面都是很强的。比如去年的青少年亿利达发明奖江苏表彰了9个项目，我们就拿到了两个，其中陈骏马同学的一个发明还获了国际金奖；我们每年都为国家队输送运动员，也在奥运会上拿过金牌。 

　　“面向全体学生，促进全面发展，培养特色人才，为学生的终身发展奠基”，是我们坚持多年的办学理念。我反对把学生当做标准件去锻造的做法。我们在加强学生综合素质全面发展的基础上，重点发挥学生的个性特长，确立了“全面+特长”的教学模式，具体制定了融知识、能力、素质三位一体的目标体系，使学生在全面发展的基础上，在科学、艺术、体育等方面具有比较浓厚的兴趣并学有所长。 

　　《中国教育报》2004年3月16日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