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诺贝尔大师面对面
黑格 黑衫鹤发的冒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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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黑格为本报特别题词■记者田利平(左)采访黑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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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黑格
(Alan J. Heeger)
1936年12月22日生于美国衣阿华州苏市。9岁丧父。在他之前,他的父系和母系的亲属中都没有人上过大学。
在高中时最重要的成绩是认识了他后来的妻子。
黑格在上大学时想成为一个工程师,他当时没有想到科学也能成为一种职业。第一个学期过后,他发现工程不适合自己,于是最终学习了物理和数学。后来一位科学家告诉他,他不太可能成为一流的理论科学家,应该去做和理论相关的实验工作,黑格认为这是他目前为止收到的最重要的建议。
1961年,他获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物理学博士学位,1962年至1982年任教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物理系,后转任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芭芭拉)物理系教授并任该校专门为他成立的高分子及有机固体研究所所长。20世纪70年代末,他与另两位科学家在塑料导电研究领域取得了突破性的发现,开创导电聚合物这一崭新研究领域,并因此而荣获2000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勇敢些!
全身心地去辛勤工作吧!
细心选择自己的研究方向,
去冒险吧!
艾伦·黑格
2001年9月25日
■在黑格的办公楼,
我见到的中国学者
比美国学者还多
9月20日是我的生日。这一天一大早我从北京起身飞往洛杉矶,由于时差的原因,经过一个暗夜抵达美国的时候还是9月20日。我的生日在东西半球共过了两天,这种情况此生恐怕不会再有了。
跨越太平洋之后,我来到美国西部的圣芭芭拉市,这里被称作“天堂”,是美国的富人区。街上到处都是白人,黑人和华人都非常少见。我去年在纽约、华盛顿见到许多华人时有点出乎意料,今年在这里几乎见不到华人又有点出乎意料。
两次出乎意料之后,我又迎来了第三次出乎意料。9月24日,当我如约来到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芭芭拉分校时,在黑格的研究所里,我一下子就见到了4位来自中国的科学家。我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我一度忘记了脚下是美国的土地。
就在我动手写这篇文章前,黑格又从北大物理系招募来一个新兵——莫洪。南开大学毕业的博士巩雄奉黑格之命去机场接莫洪,我顺路也去了。莫洪在车上向巩雄询问这个学校的情况、车价、房租等生活问题,又向我询问黑格在接受采访时是否诉说了将来的研究方向以及我对几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印象。我很惊讶,莫洪对这个学校和黑格的情况了解得还没我多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我还了解到这个学校的校长和物理系的系主任都是华人。此外,现在已回到中国的曹镛教授和正在黑格创办的公司里工作的另一个中国人曾经是黑格的左膀右臂。黑格在他的文章中提到:1986年,我幸运地在中国遇见了曹镛,当时就意识到他是一个出色的科学家。
作为科学家,黑格一点都不古板,他喜欢音乐和戏剧,还不时地在说话中开个玩笑。他的中国学生王坚问他为什么总喜欢穿黑衬衫?他说因为和白头发相配,但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另外因为他的名字在中国被翻译成“黑格”,所以喜欢黑色。
去年黑格获得诺贝尔化学奖的时候,我当时听说黑格手下的一个中国科学家就在中国时很兴奋,打电话到中国科学院化学所。一位专家平静地对我说:“黑格手下的中国人很多,与黑格同时获得化学奖的日本科学家白川英树手下也有中国的科学家,你要不要采访?”
我在采访黑格时着重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和中国学生或同事合作?”黑格回答:“中国科学家勤奋、投入、有创造力,这些都非常适合做科学工作。我从与中国学生和学者的交流中获益匪浅。”黑格的回答虽然非常明了,但我那种出乎意料的感受似乎仍未消除——对中国公众来讲,诺贝尔奖离他们似乎很远,但中国科学家离诺贝尔奖获得者居然这么近。
■“塑料是绝缘的”
这句话已成为过去
如果有人说电脑显示器将来可以像报纸一样卷起来,墙上的壁纸能在夜里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一个打印出来的电路能够真正地工作,还能在通电后发光——不要以为这是遥远的未来世界,黑格等人的发现——塑料也可以具有导电性——将很快使这个童话世界变成现实。
按照黑格的说法,导电塑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材料,“塑料是绝缘的”这句话过去写在课本里,但现在它的正确性已成为过去。能够改变世界的大脑向来令人们好奇,但黑格出现在我面前时显得很平易近人,他的中国学生王坚给我们做了介绍。黑格的外表没有我想象的高大,同普通中国人差不多,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们约的时间是下午1:00。当时是上午,我很欣赏外国科学家严格守时这一习惯。定好的时间,不管是重要的事还是不重要的事都雷打不动。
对话
记者:能否向普通公众介绍一下您的研究?
黑格:我们通过化学反应可以把绝缘的塑料变成可以导电的,它们的电学性质和导体、半导体相似,而从力学性质来讲又是可以弯曲的,它们可以被溶解成溶液去加工。所有以前的材料都不具备这些性质。
记者:这些性质能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黑格:最接近商业化生产的是显示屏。现在彩色的手机、PDA显示屏样品已展示出来,明年我们就可以在市场上看到产品了。最初的显示屏是单色的,但相信不久的将来彩色显示屏会取而代之,而尺寸也会越做越大,例如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
记者:目前这种材料商品化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黑格:最大的困难是提高寿命。作为一个显示器产品,其寿命应为10000小时以上。我们现在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一项新的科学技术从开始发现到转化成成熟产品需要20年时间,所以我们也用了20年时间。尽管我们有先进的仪器和设备,我认为这是因为我们被自己的习惯思维给限制住了。
记者:现在您正在研究什么?
黑格:第一是继续研究导电塑料的基础科学理论;第二是改善材料的各种性质;第三是用导电塑料制成生物探测器探测不同的蛋白质或DNA的结构。其实我们另外还研究一种新的材料,这种材料有一些特殊的性质。
记者:什么新材料?是导电塑料的一种吗?
黑格:不是导电塑料,是什么现在还是秘密。
记者:想问一下您的研究所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中国人?
黑格:我从和中国学生、学者的交流中获益匪浅。我第一次去中国是在1986年,去参加一个会议。当时中科院化学所的高质量的工作让我很崇敬。在过去的10年间,我很高兴有机会和中国学生博士后进行合作,他们都非常投入地工作,创造力也令人欣赏,研究结果也非常出色。科学研究是很难的,要出成果,必须勤奋,并对自己干的事充满信心,然后全身心投入,我发现中国学生具备这些品质。
记者:您认为科学家要获得诺贝尔奖,需要什么样的素质?
黑格:冒险精神。科学研究要有重大成果,选择对方向是非常重要的。沿着前人的方向去研究,或者自己选择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去研究,都是同等艰难的。但前者的结果是沿着别人的方向又迈出一小步,后者的结果,若有发现就是一大步。
但后者是需要冒险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这一方向失败是非常可能的。但是要知道,这种冒险曾经导致了很多令人兴奋的重大发现。许多知识可以从书本和课堂上学到,但如果能和出色的科学家交流、共事,就可以了解他们解决问题的思维过程,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记者:您发起办了一个公司,经商会影响科研吗?
黑格:我认为两方面互相促进。我们在学校的研究若申请了专利,公司就会很快购买这个专利,然后着手发展成成熟的技术。公司将经过改善后的材料送回学校,学校又可以研究它的科学性质。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发展科学技术的途径。科学家非常希望看到自己的专利被转化成产品,我认为这是一个成功的范例,值得别人去学习。其实今年我去中国时发现中国很多科学家都成立了公司。
记者:您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奖时正在干什么?
黑格:早上5点45分的时候,一个电话把我从梦中叫醒,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我说我获得了诺贝尔奖。开始我不太相信,后来这位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官员把电话交给了他身边的一个人,这个人是我的朋友,这个朋友告诉我“这不是开玩笑”,我才相信。
现在我已经忘记了那个人最初究竟说了些什么话。后来他们告诉我新闻发布会在20分钟之后召开,然后全世界的新闻媒体都会知道,那时我的电话就会被打爆,所以现在有什么事赶快打电话。于是我在15分钟之内通知了我的小儿子、兄弟等亲戚。我和妻子高兴得跳起舞来,后来想到应通知学校,不应该让校长从电视上知道这个消息。校长说10点学校召开新闻发布会,8:30电视台记者会来采访我,让我赶快装扮好。
直到开车去学校的路上,我才有时间考虑奖金的事。我当时就决定把它捐给学校,起名为“黑格/诺贝尔跨学科领域研究基金”,用以奖励这方面的科学家。
记者:您对自己的研究工作痴迷吗?
黑格:有一天我很晚才回家,在路上脑子里一直想一个问题。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警车追上了我。警察当时很吃惊: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开车超过停着的警车闯红灯。我费了好长时间才说清原因,他们没有给我罚单。
记者:您有时间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吗?
黑格:我尽量找时间和家人一起吃饭、度假,并努力把科学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我儿子小的时候有一次和我讨论到“ ”,当时我找了很多绳子和大大小小的盘子,然后让他去量它们的周长和直径,再用周长去除以直径。他惊讶地发现结果都是一个数字,我就告诉他这就是“ ”。
记者:您是否喜欢思考一些哲学问题?
黑格:对于那些抽象的问题,我想到一定深度就不再去想了。科学是非常实在和深奥的,对我来说已经是够思考的了。
记者:获奖是否改变了您的生活?
黑格:除了更忙以外,对我的科研没有太大的影响。让我吃惊的是普通人对我的态度变化很大,科学家们倒没什么变化。
记者:您对您的现状满意吗?
黑格:我是非常幸运的人。事业上获得了科学上的最高奖励,办的公司现在被杜邦收购。家庭上,我和妻子结婚已经44年了,居然还互相喜欢对方。两个儿子也都是出色的科学家。
记者:您有座右铭吗?
黑格:去冒险吧!
■本报记者田利平自洛杉矶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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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 2001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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