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类的文化和幸福的观点上来看,我并不觉得人类史上有一样比吸烟、饮酒、喝茶更有意义、更重要的风尚了。 对于烟、酒、茶的适当享受,是只有在闲暇,友谊与亲睦的氛围中才能有所发展。享受这些东西与欣赏月亮、白雪以及花草一样,必须要有相当的友伴。比如某种花必须与某种人共赏,某种风景又必须与某种女人共览;又比如雨声如果要欣赏的话,也必须在夏日躺在深山寺院里的竹榻上欣赏。总之,最注重的便是情调。因此,一个生活的艺术家所最坚持的第一点,便是凡希望要享受生活的,其必要条件便是必须去寻找一些情投意合的朋友,而且要不怕麻烦地去增进友谊,保持友情,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跋涉千里去访另一棋友一样。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吃茶了。因为茶是为恬静的伴侣而设的,正如酒是为热闹的社交集会而设的。茶有一种本性,能带我们进入到人生的沉思默想的境界里去。在婴孩啼哭的时候喝茶,或与高谈阔论的男女喝茶,是和在雨天或阴天采摘茶叶一样的糟糕。茶叶应该在晴天的清晨采摘,那时的山上晨气清稀,露香犹在,很容易把采茶叶的享受与幻术般的露水芬芳及风雅发生联系。道家的极力主张回返自然,以及在我们阴阳育化宇宙的观念中,露水代表着“琼浆玉液”。在一般人的想象中,这露水是一种清妙的食品。狄更斯说得好,他说茶“将永远成为知识分子所爱好的饮料”,中国人则似乎更进一步,把茶与高超的隐士联系起来了。 那么茶便象征着尘世的纯洁了。从采摘、烘焙、储藏,一直到最后的冲泡和饮喝,都需要最清洁的手法。油腻的手或油腻的杯,稍微一点不洁净便把喝茶的雅致破坏无余。因此,喝茶的享受,最宜在眼前没有奢侈的东西,心中没有奢侈的思念的环境中。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品尽茶中所蕴藏的无穷意味,才能让心境进入到一个没有欲念的世界之中,才能让生命得到真正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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