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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 第三期


沈容的红色记忆(知情者说)
□沈容

  
    老一辈新闻工作者沈容,曾是晋冀鲁豫刘邓大军第一位女记者。本文讲述了作者与周恩来、李克农、刘伯承等人交往中的一些轶事……

  1946年1月我被调到八路军办事处外事组工作。这时美国总统杜鲁门派了特使马歇尔来华,意欲促进国民党和中共的和谈,停止内战。国民党派出张治中,中共派出周恩来,美国是马歇尔,马、周、张又开始了会谈。
  我在外事组的工作就是翻译马、周、张三人每天会谈的记录,记录稿是英文的,每人发言的每句话都记录在案。我把它译成中文,由章文晋同志再校一遍,发往延安。工作并不繁重,但必须争分夺秒地译出来。
  外事组设在重庆城内上清寺的一所房子里。周恩来亲自领导,王炳南是头儿(当时没有处呀科呀的,我只好称他头儿),此外还有龚澎、章文晋、罗清、金涛等五六位同志。我们都住在上清寺外事组,周恩来夫妇也住在那里。给我很深印象的是周恩来工作作风的细致。他每天要参加会谈,会谈记录稿发往延安前都经他过目。他还要看每天的外事组工作日记。有一次,我发现工作日记上有一个标点符号写错了,周恩来把它改过来了。这使我很吃惊。因为我翻译会谈记录时,总要赶时间,有一次把“南”译成了“北”,给章文晋校出来了。他开玩笑地说:“你怎么慌慌张张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看到周恩来连标点符号的错都要改过来,我再不敢有任何一点粗心大意了。
  在外事组还遇到一件大事,就是廖承志被释放了。廖承志在1942年被捕,1945年9月,国民党军阀阎锡山集中十三个师的兵力,向晋冀鲁豫解放区进攻。10月,晋冀鲁豫解放区的129师部队,即刘伯承率领的部队发动反攻,歼灭阎军三万五千人,俘虏了阎军军长、师长等多人。这一战就是有名的上党战役。周恩来在谈判中同意将被俘的马法五等人,换回廖承志和叶挺。
  那一天,周恩来去接廖承志,我们外事组的人都站在大门口等。当周恩来和廖承志下车时,邓颖超首先跑上去抱着廖承志哭泣。廖承志当时瘦削,胡子拉碴,眼里含着喜悦的泪水。我们也都流泪了。当众人把廖承志让进会议室时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清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廖承志同志。以后,我曾两度在他领导下工作,那时他已很胖了。夏衍总是叫他肥仔。
  在我们搬到翠明庄的时候,李克农是代表团秘书长,主管内部一切事务。大家叫他管家婆。李克农长得很魁梧,神态严肃,自有一股威慑人的力量。不很久,我发现大家都有点怕他,特别突出的是在吃饭的时候。本来大家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只要李克农一到,大家就不敢大声说笑了。有一天,吃罢午饭,各自回房。李克农也回到他的住房,我跟了进去。李克农问我:“小鬼,有什么事?”我说:“想给你提点意见可以吗?”他说:“说吧。”我说:“你是不是太凶了一点?吃饭的时候本来大家有说有笑,一见你来就不敢出声了。”他哈哈大笑说:“就是要这样。”接着他说:你做过地下工作,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服务员、勤杂人员里面有多少他们的人?而我们的同志以为这里都是自己人,可以随便了,不加警惕。他对我说了一些保密重要性的话。我觉得我提这个意见实在太蠢了,同时也觉得,这位管家婆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凶。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使我觉得这位管家婆确实是很厉害。
  我的一位同乡叫胡小为,是通过地下党介绍去延安的。住在翠明庄的时候,她认为那里住的都是共产党,无拘无束,感到任何人都很亲切、可信。有一天她遇到一个人,问她姓什么,叫什么,要到哪里去,什么人介绍她来的。她一一如实回答了。那人又问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胡小为答:“不知道。”那人说:“我是国民党。”说完就走了。这一下可把胡小为吓坏了,闯了这么个大祸,怎么办呢?尤其不该说的是什么人介绍她来的。这可怎么得了!她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哭了一整天,想不出补救这弥天大祸的办法。隔壁住了一位女同志,听到她的哭声,又见她不出来吃饭,敲敲她的门,问发生了什么。胡小为把自己怎么闯的祸一五一十说了。那位女同志问胡小为,看到的人是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胡小为一一说了。这位邻居马上想到这人可能就是李克农。她叫胡小为等着,立即去找李克农。李克农说:“这小姑娘真天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把什么都说了。太没警惕,我吓她一下。”胡小为对我说,这一吓,够她记一辈子。
  粉碎“四人帮”以后,我在宣传口工作。有一次耿飙和我谈到执行部时的情况,也谈到了李克农。我说,我至今记得李克农的房里进门是两张沙发,沙发前面有一张小圆桌。耿飙说:“就在这圆桌下面发现了国民党安的窃听器。”他说,有一天他和李克农坐在沙发上谈话,不小心把一杯茶打翻了,在收拾茶杯的时候,发现桌下的地板似乎动过,他们把桌子搬开,把活动的地板弄开来。果然发现里面装了窃听器。
  我和李克农接触不多,但印象很深。他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
  1946年11月,共产党和国民党的谈判已经破裂,内战已经开始。《新华日报》的工作人员一部分撤退到香港,大部分派到解放区。那时,我和李普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多年在被称为大后方的重庆工作和生活,从来没有在部队待过,根本不懂得打仗是怎么回事。
  11月21日,当我们在一个村子宿营时,政治部的同志通知我们:刘师长(曾任一二九师师长,当时部队许多同志都这样称呼刘伯承司令员)要我们到他的前线指挥所去见他。我们高兴极了。
  在我的想象中,前线指挥所一定是摆满了电话机、电报机,并且一定有很多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这种想象大概是从电影或小说里看来的吧。至于仰慕已久的常胜将军刘伯承,一定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物。当高帆同志把我们带到指挥所时,我才知道,我的想象又完全错了。刘司令员的指挥所就设在一所普通的民房里,有一盘炕,靠窗有一张很小的方桌,靠墙放了一小盆炭火。我没有看到什么电报机、电话机。只是后来在刘司令员同我们谈话的过程中,几次有同志进来简单地报告战场的进展。
  刘伯承同志坐在炭火边,看来好像是在等我们。他身穿一件崭新的蓝色棉军服。我们一进去,他就站起来和我们握手,动作矫捷,和蔼可亲,不像我想象中的将军,倒像一位学者。
  我们围着火盆坐下。他对我们到前方工作一再表示欢迎。
  这一天正是滑县战役打响的第四天,我们自然首先问起这次战役。刘司令员先从晋冀鲁豫战场当时的形势讲起。这次蒋介石企图在11月份打通平汉线,一面下令从11月11日中午起停战,一面密令他的部队兵分两路,一路侵占滑县一线,一路沿林县一线进去。两路到大名会师,然后直趋邢台,与另一部队会师,回头再取邯郸,“于是平汉路通矣”,这是刘将军当时的原话。他的语言挥洒自如,那么风趣,常常引得我们哈哈大笑。
  讲到这次的打法,他说这叫作“猛虎掏心”。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常常用这种打法的。大凡作战,国民党军队进入战场、总有两支或几支部队摆在前面,指挥部总是摆在后面一些,或多或少呈一个倒“品”字形。所谓猛虎掏心,就是监视它的先头部队,出其不意打掉它的指挥部。那天刘将军给我们解释这种打法,他微笑着说:“我们的打法也怪,我们不理会那些伸出来的手,从他们的手边擦过去,穿过他们的小据点,一下子抱住他的腰,猛虎掏心,打他的根。”他接见我们的时候,这次猛虎掏心已经得手,一下子消灭了蒋军的旅部和总队部,活捉了他们的旅长、副旅长和总队长。
  他不等我们发问,便谈起蒋介石来。他说:“蒋介石,你不能以人情常理来推断他。他越下令停战,我越当心他吃我。”他语重心长地说,“对蒋介石这种人,鲁迅的《推背图》说得好,他说什么话,你要从反面想。”李普那次的报道中讲到这个情景的时候写道:“这时候,这位老革命家的表情是很复杂的:有勇者的愤慨、智者的鄙夷和仁者的热忱,热忱地教人不要上当。”这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确实是这样的。
  当晚,我们住在一家老百姓家里,半夜里就被叫起来,到战场去。我们去了两处,上官村和黄庄,都是滑县战役的三个主攻点之一,国民党军队旅部所在地。所谓“猛虎掏心”就是掏的这种地方。敌人的工事构筑很严密,黄庄也是这样,都是如昨晚刘将军所说的那种坚固的“乌龟壳”。那时他说:“我们打进去固属不易,但是,他们从旅长到伙夫要爬出来也很困难,你们可以想到那是多么结实。”
  滑县战役共消灭蒋军一万一千多人。人们大概想不到,当战场上正在激战的时候,指挥这一战役的刘伯承将军,却在他那简陋的指挥所里向两个新兵讲解战局和部队生活的ABC,从容不迫,谈笑风生。
  (摘自《文汇读书周报》,文摘编辑:李敏)


    《人民文摘》 (2005年 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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