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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第十期


自然保护区的“双 刃”尴尬

    文/文 莱    图/王 禹 王佛全

    十多年前,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萨乌马将世界日益恶化的环境问题直接归因于贫困。他说,当人们为衣食担忧的时候,他们不会有兴趣维护生态环境和保护野生动物。萨乌马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生态环境保护与人类生存发展之间所存在的严重矛盾,这个矛盾究竟是包含两个根本无法调和的完全对立面,还是一把二者结为一体的双刃剑?这是个在全世界自然保护区内都无法回避的问题,而在中国,这个问题更是日益凸现。

    自然与人的相互“侵害”
    在中国,没有人居住的自然保护区几乎不存在,这无疑为保护工作带来诸多问题。
    四川省卧龙自然保护区是一个决心建成世界一流自然保护区的地方,但在其核心区,却居住着几千名当地居民。中央和地方政府几次想把他们迁走,但都遭到当地居民的反对。当地居民常说:“我们靠山、养山、吃山,山林就是我们的命根子。现在让我们迁走,叫我们吃什么?”如果在划定自然保护区时没有处理好与百姓息息相关的利益问题,当地百姓对自然保护区的态度就可想而知了。
    安徽省清凉峰自然保护区内动植物资源十分丰富,有130多种动物,属于国家级保护动物的有13种,1400多种植物中属于国家保护的有30多种。保护区内一共有四个村庄,这四个村庄的村民守着如此丰富的资源,却很难摆脱一个“穷”字。他们的贫穷,与他们身处保护区有着直接关系。因为梅花鹿、苏门羚等野生动物都是食草动物,保护区不允许当地农民在庄稼地里喷洒农药,防止农药散播到野生动物吃的野草上,致使野生动物中毒。而这一限制本身就减少了农作物的产量。
    历史上的清凉峰附近是远近闻名的玉米产地,这里产的玉米甜嫩爽口,深得四方人士喜欢,可是划为保护区后,当地百姓自己也吃不上这样好的玉米了。罪魁祸首就是受保护的野猪。野猪是杂食动物,生命力旺盛,繁殖速度仅次于老鼠。对于保护区内的农民来说,大批的野猪就是大批的害兽。野猪成群结队地祸害庄稼,根本不怕人。农民们眼睁睁的看着野猪把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丰硕果实毁掉,既不能用枪打,又不能下套抓。山芋、稻米、小麦、竹笋、油菜以及各种优质水果,在当地遭到与玉米一样的命运也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有些地区的百姓放弃耕种,采用在保护区里放牧的办法,应该是旱涝保收的谋生之道。但他们的这一做法却引来保护区机构的不满,指责他们过度放牧、影响保护区的草场生长、破坏野生动物的生态环境。
    这是自然保护区对当地居民的生存所构成的“侵害”,那当地居民为了生存又是怎样“侵害”自然保护区的呢?
    素有“鸟类天堂”之称的豫北黄河故道湿地鸟类自然保护区,是我国黄河以北暖温带内陆平原人口稠密区唯一的国家级湿地类型自然保护区。保护区内有各种鸟类130余种,其中有丹顶鹤等国家一级保护鸟类7种,天鹅、灰鹤等国家二级保护鸟类27种。此外,保护区内还有丰富的兽类资源、水生昆虫资源、两栖爬行动物资源、鱼类资源、植物资源及丰富的旅游资源。但乱砍乱伐、利益冲突等各种原因,使自然保护区遭到严重破坏,所呈现出的惨烈景象是沙丘被挖、植物被大量损害、大面积的芦苇被烧毁,一些鸟类被迫退缩到湿地核心区一片仅存的芦苇荡中。流经保护区的大沙河已被严重污染,过去常在河中嬉戏觅食的各种鸟类早已不见踪影。
    甘肃陇南的西秦岭山地,陡峭的山坡上散种着一些玉米红薯。当地农民为了生存,腰上绑了绳子,拴在山上的大树上吊下来耕种。一场不大的雨,就会把山坡的土冲掉大半。当地人称这些田地为”挂田“。陇南平地少而人口众多,坡地被大量开垦,因此发生泥石流是十分普遍的现象。
    贵州毕节地区,小煤窑挖出的煤,就地烧炭,烟尘污染特别严重,山头和山坡上的所有植物都难逃被熏死的厄运。

    恶性循环的出路在哪里
    生态环境保护和人类生存之间的矛盾,使我们付出的代价竟如此惨重,虽然谁都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浅显道理,但又有多少人能挣脱出生存需要与破坏环境这一恶性循环呢? 
    关于这个话题,方方面面的争论实在是太多了,甚至早就上升到“保护生态环境即是保护我们生存的家园、造福千秋万代”这样高的层次。但在现实中,我们却总是看到,人的生存需要总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剖析所有生态环境危机的根源,都可以得出几乎如出一辙的结论,即在生态环境保护与人的生存需要之间,人们注定要首先牺牲生态环境。这是一个很难让人接受的答案,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我们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一恶性循环吗?难道生态环境保护与人的生存需要之间永远就是非此即彼的完全对立吗?事实上,二者之间根本就不是完全对立的,它们不仅可以调和,而且是一把互为一体、唇亡齿寒的双刃剑。事实上,当我们还停留在把“保护环境,造福子孙后代”当作一种公益观念宣讲的时候,一些发达国家已经以更理性的态度、更切实可行的方法理解生态环境保护与人的生存利益之间的关系了。
    在他们看来,清洁的水源不仅能极大地减少用于水净化的开支,还意味着人们将会有更丰富的鱼类储备;森林可以通过减缓暴雨流速而防止洪灾,这意味着可以节省用于建设防洪设施的大量资金……  
    这些似乎也并不是多么高深的理论和多么复杂的方法。因此,如何将生态环境保护与人的生存利益相结合,生态环境保护政策怎样与当地经济政策相联系等问题就不能不引发人们的思考。将生态环境保护因素有机地纳入到当地居民利益与经济决策之中,也许就可以使所谓的两难尴尬境地看到彼此相互融合的曙光。

    鱼与熊掌能否兼得
    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云南办事处的首席代表牛红卫就是这方面的先行者、实践者以及成功者。
    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是一个非政府、非盈利性的国际组织,该组织致力于通过保护人类赖以生存的土地及水,使代表地球上生命多样性的植物、动物和自然生态系统得以延续。牛红卫是一位从海外留学归国的纳西族女士,她的环保奋斗目标是既要保护滇西北美丽的自然环境,也要有效地发展当地经济,使当地居民过上富足的日子。她在具体的工作中所获得的心得是:“森林里的居民知道树木是应该保护的,坡地上的农民知道少施农药会保护土壤肥力,可他们就是会为了渡过眼前的难关而放弃长远利益。我们想做和能做的,就是让人们自己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牛红卫他们在老百姓最初不理解、不配合做环保工作的困难前提下,给丽江自然保护区的老百姓发放了很多照相机,并规定每人每月拍完一盒胶卷,鼓励当地百姓拍下他们看到的破坏生态环境的画面。通过这样的活动,老百姓对比一张张亲手拍摄的照片,终于明白了保护生态环境的重要性,也终于自愿配合并参与到环境保护中来。
    从2000年5月起,云南丽江县拉市海流域的人们在牛红卫他们的倡导下悄然进行着一场关于鱼与熊掌能否兼得的试验。
    拉市海流域是省级高原湿地生态保护区,很多珍稀水禽在这里越冬和繁殖。拉市海上游保留着最原始的森林,林中有品种丰富的药材和各种野生动物。拉市海流域还是丽江古城的主要水源地。然而,与平均每天接待众多中外游客的丽江古城相比,拉市海流域的居民并没有过上很富足的日子。纯朴而贫穷的当地居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保护着水源和森林,却依然如此贫穷? 
    面对这种情况,牛红卫希望通过改善拉市海流域生态与经济环境的努力,寻求一种适合当地环保与发展的共进模式。他们在拉市海流域的保护与发展试验中采取的方式之一是“参与性村社评估”,就是主要由村民参与,在政府、专家的帮助下共同对当地生态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做出决策,其中一个有代表性的决策就是改造当地人生活所必需的火塘。牛红卫在改造丽江山区百姓的家用火塘工作中发现,与其强迫当地百姓彻底改变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不如将火塘的改进方法与他们多年的生火习惯结合,让他们看见最直接的好处,获得最实际的利益。
    火塘改进后不仅可以节约50%的薪材,而且受到当地居民的喜欢。他们接下来是为当地居民贷款建“四合一”的塑料大棚,里面有厕所、猪圈、沼气池和菜地。人畜的粪便能制沼气、作肥料;大棚的保温功能利于蔬菜生长;当地居民不仅有新鲜的菜吃还能进行买卖;上山砍柴对当地居民而言就成了一件多余的事情了。这样就达到了不仅保护了生态环境,而且改善了当地居民生存需要的双赢目的。 
    牛红卫认为他们没有资格告诉当地居民们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当地居民世代生活在保护区内,不仅是保护和发展本地区环保工作的具体执行者,而且也应该是本地区各种经济利益的获得者。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把当地居民组织起来,让当地居民自己做决定,同时提供当地居民所需要的各种帮助。
    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云南办事处向亚太地区委员所作的报告中有这样一段话:“这里是中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所以我们每一个试点项目都是将保护资源与经济发展结合起来。我清楚地认识到,如果我们的计划不能完全有利于人民生活的进步,那么任何保护自然和文化的措施都将不会取得成功。”
    这段话能否给中国众多自然保护区的“双刃剑”尴尬以一定的启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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