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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第十一期


雀巢  转基因食品案的戏剧性
文/谭旻   于亚坤   图/王涌  皮

    案件还没有了结,悬念还没有解开。但原告朱燕翎女士告诉记者,现在家中还有雀巢品牌的咖啡、奶制品等好几样食品,但都停止食用了。这个案子无论输赢她都要坚持。如果一审败诉,她会上诉。如果胜诉,她可能就雀巢其他含转基因成分的产品再次提起诉讼。

    原告朱燕翎女士曾经是雀巢品牌的忠实消费者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觉得这个案子有重大的社会影响,法律上也比较有典型意义』
    以6元8角之诉,将雀巢产品是否含转基因成分的质疑带入法律层面的朱燕翎,是上海的一位“海归”女性。
    现在,这起案件还没有正式开庭审理,朱女士还处在耐心的等待中。“今年,还是明年?”朱女士说,她也不清楚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女士曾经是雀巢品牌的忠实消费者,在瑞士留学时她参观过雀巢公司,其严格的管理和高超的工艺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她一直以来对雀巢产品都非常信赖,家中凡是有雀巢的就不买其他品牌的。然而现在,朱女士家中还留有雀巢品牌的咖啡、奶制品等食品,但都已停用了。
    是什么导致朱女士在心理和行为选择上出现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朱女士有一个3岁的儿子,非常喜欢雀巢巧伴伴包装上的卡通画,而且雀巢巧伴伴的味道也好,她经常买给儿子吃。今年3月27日,朱女士在上海联家超市有限公司又为儿子买了一袋雀巢巧伴伴,这之后不久,她在上网浏览时,偶然看到这样一条信息:中国绿色和平组织对雀巢产品进行检测,发现一些产品含转基因成分,而雀巢从未将此告知中国消费者。列出的名单上,分明写着雀巢巧伴伴。朱女士对雀巢在欧洲市场对含转基因成分的产品明确标注,以供消费者选择的做法非常了解,她原本以为雀巢没标注含转基因成分的产品就是不含转基因的,可实际上却含有。
    当朱女士继续搜索有关雀巢转基因信息时,大吃一惊:雀巢因为转基因产品的事早在去年12月就曾掀起过轩然大波,引起众多中国消费者的强烈抗议。
    朱女士说,她感到很吃惊,为什么有那么多讨伐声却没有消费者站出来争取自己的权益?这一次,她要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朱女士对雀巢在欧洲市场那种透明的做法并没有应用到中国内地非常气愤,认为雀巢的行为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
    虽然是雀巢的忠实消费者,虽然一袋巧伴伴只有6元8角。但朱女士将雀巢巧伴伴的生产厂家上海雀巢有限公司及销售该产品的上海联家超市有限公司告上了法庭,要求两被告对原告购买的一袋200克价值6元8角的雀巢巧伴伴即溶巧克力饮品退一赔一(共计13.6元),并停止侵害消费者的知情权,在雀巢巧伴伴产品上标注说明含有转基因成分。
    朱女士的辩护律师吴冬说,一开始法院在决定是否受理此案颇费周折。起初,吴律师把朱女士的起诉状递交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中院嫌标的物太小,建议长宁区法院受理。长宁区法院请示后,觉得此案可以受理,建议到联家超市所在地虹口法院或雀巢(上海)公司所在地松江法院起诉。虹口区法院为此也有过争议,今年6月2号决定受理,并请示上级法院。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了解情况后,觉得这个案子有重大的社会影响,法律上也比较有典型意义,便受理此案,并于6月24号正式提审。二中院的院长直接担任审判长,资深法官充当主审法官。
    这起案件最后会怎样?至少目前仍是悬念丛生。
    戏剧性之一:有,还是没有,是个问题!
    『雀巢巧伴伴是否含有转基因成分?不同的检测机构居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雀巢公司自己给记者发来的声明没有明确表示“有”还是“没有”。』    转基因本身已经不是什么新话题了。消费者对于含转基因成分食品的敏感,关键在于转基因食品是否会对人体健康造成“潜在的伤害”,还存在巨大争议。
    英国的一位研究人员近期公布的实验结果说:用含有转基因的马铃薯饲养大鼠,引起了大鼠器官生长异常、体重减轻、免疫系统遭到破坏。实验结果立即引起轰动,英国公众对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纷纷表示怀疑。但是不久,英国皇家学会在专门对此组织的评审中,却对这项实验指出6条缺陷:不能确定转基因和非转基因马铃薯的化学成份有差异;对食用转基因土豆的大鼠,未补充蛋白质以防止饥饿;供试动物数量少,饲喂的不同食物不是大鼠的标准食物,缺乏统计学意义;试验设计差,未作双盲测定;统计方法不当;试验结果无一致性等。英国皇家协会的研究指出基因食品可能带来过敏等不良症状,而且对儿童和婴儿的危险尤其大。国际上许多国家和环保团体都呼吁对基因食品进行标签,进而停止转基因生物的商业性释放。
    在中国,科学家们对转基因的安全也泾渭分明地分为两派。中科院《科学新闻》发表的一篇文章,曾将转基因食物“可能”对人类健康的危害总结为三点:
    一、转基因作物中的毒素可引起人类急、慢性中毒或产生致癌、致畸、致突变作用;
    二、作物中的免疫或致敏物质可使人类机体产生变态或过敏反应;
    三、转基因产品中的主要营养成份、微量营养成份及抗营养因子的变化,会降低食品的营养价值,使其营养结构失衡。
    然而,也有许多人是转基因食品的坚定支持者。中国农业大学校长陈章良就说:“我是一个坚决支持转基因的人。转基因食品美国已经吃了6年,我们已经吃了3年,没见过哪一个人吃了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中国大豆的50%是进口的转基因大豆,它们主要来自于美国和阿根廷,这些大豆主要用来榨油。我们吃的豆油、豆腐、豆浆等等,其实都是转基因的,我们一直在吃,但并没有什么问题。”
    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问题,还是一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命题。
    雀巢巧伴伴是否含有转基因成分,是一切问题的基础,也是在这起案件中首先必须明确的。然而,滑稽的是,这么一个“基础性问题”,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解决!
    首先宣布雀巢巧伴伴含有转基因成分的是国际绿色和平组织。今年2月,国际绿色和平组织分别在北京、上海、广州及香港抽取73个常见的食品样品,每个样品一式三份。这些样品发送至欧洲基因时代公司检测,检测结果显示73个食品样品中13个含有转基因成份,其中就包括雀巢巧伴伴。据了解,基因时代公司为全球首家转基因产品检验实验室,现在也是全球最大的转基因产品检验机构。
    国内检测机构在对雀巢巧伴伴进行是否含有转基因成分的鉴定时,居然出现两种对立的结论。上海申悦商品检验技术研究所的检测结果是:雀巢巧伴伴不含转基因成分(据说,这一结论使雀巢公司的代理人在案件庭审拿到这份报告时也颇感意外)。而农业部下属的检测机构检测表明:雀巢巧伴伴含有转基因抗草甘膦大豆成分(GTS 40-3-2)。
    这种不同的结论是如何得出的?是由于我国现在缺乏统一的标准,还是检测过程中的误差?
北京市农业转基因生物管理办公室江真启先生介绍,农业部在今年4月1日颁布《转基因植物及产品检测大豆定性 PCR方法》,并于5月15日正式实行。国家环保总局生物安全办公室副主任薛达元先生(薛曾经作为我国代表参与讨论和签署转基因类国际公约)认为,一种产品产生不同的检测结果有很多原因,所以很有可能要进行复检。记者致电上海市农科院生物技术中心转基因食品检测实验室,是他们做出了雀巢巧伴伴含有转基因成分的鉴定,他们的答复要复检,时间没有确定。但没有明确答复他们所遵从的标准。
    不同的检测机构居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这让问题变得复杂起来。那么,雀巢自己是怎么说的?记者致电雀巢(中国)有限公司,几经周折,公司公关部终于发来一封《雀巢(中国)有限公司致媒体的公开信》。对于雀巢产品是否含转基因成分,信中没有明确承认也没有明确否认,而是表示:“雀巢目前在国内生产和销售的加工食品......,均不属于农业部规定的‘转基因农产品及其直接加工产品’,不需申报标识。”而“在某些欧洲国家的法律法规要求对转基因产品进行标识,雀巢严格遵守这些规定。这不是雀巢执行双重标准,而是表明雀巢是一个遵纪守法、负责的公司法人。”信中声明“在每一个运作的国家,雀巢都尊重当地的文化并融入当地环境。”
    戏剧性之二:是否应该标识,是个问题!
    『按照规定,在中国境内销售列入农业转基因生物标识目录的转基因生物,必须进行标识,雀巢的产品为何不在条例规定之列?』
    转基因食品的标识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消费者的知情权问题。
    由于还没有科学证据证明转基因产品是否安全,所以,绝大多数国家采取标识的方式,维护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中国消费者协会秘书长助理、消费指导部主任丁世和认为,标识制度告诉消费者的是,“这是转基因食品”。标识制度主要在于维护消费者的知情权,尊重消费者的选择权,体现了一种社会进步。欧洲是最早为转基因食品采取标识制度的地区。根据欧盟15国新制定的转基因食品法规,凡含有0.9%以上转基因DNA或蛋白质的农作物或食品,在市场销售时必须贴上带有“GMO”(转基因)字样的标签。此外,欧洲议会还建议加强对转基因污染事故的通报制度。
    跨入新世纪以后,拉美的墨西哥和巴西,亚太地区的日本、韩国、菲律宾、印度尼西亚、沙特阿拉伯、斯里兰卡也相继颁布了自己的标识法规。2001年,由包括中国在内的113个国家和地区签署的联合国《生物安全议定书》明确规定,必须对转基因产品进行安全评价,在转因基产品越境转移时,应当征求进口国的同意,并进行标识。
    2001年,国务院出台了《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条例》,我国政府开始对转基因生物实施安全评价和标识管理。同年,农业部配套颁发了《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评价管理办法》、《农业转基因生物标识管理办法》,并要求自2002年3月20日实行。卫生部在2002年发布了《转基因食品卫生管理办法》。规定从2002年7月1日起,对“以转基因动植物、微生物或者其直接加工品为原料生产的食品和食品添加剂”必须进行标识。但据有关专家讲,这一规定没能正式实施。
    雀巢公司在欧洲宣布不介入转基因食品生产。在香港,雀巢也承诺停用转基因成分。在中国内地,雀巢公司的巧伴伴是不是含转基因成分,我们暂时不得而知,如果含有转基因成分后会不会标识呢,我们也还不得而知。按照雀巢公司的说法,在欧洲做出承诺是根据欧洲的法律环境,不在中国内地做出承诺也与中国现有法律环境有关。雀巢的产品不在中国农业部《农业转基因生物标识管理办法》规定的强制标识之列。
    记者查阅了农业部《农业转基因生物标识管理办法》,第一批实施标识管理的农业转基因生物目录为五大类,第一大类是大豆系列的大豆种子、大豆、大豆粉、大豆油、豆粕;第二大类是玉米系列的玉米种子、玉米、玉米油、玉米粉(含税号为11022000、11031300、11042300的玉米粉) ;第三大类是油菜系列的油菜种子、油菜籽、油菜籽油、油菜籽粕;第四类为棉花种子;第五大类为番茄系列的番茄种子、鲜番茄、番茄酱。雀巢的产品确实不在第一批实施标识管理的农业转基因生物目录之列。但是,不在农业部的强制标识之列就可以不标识吗?
    显然,雀巢公司的潜台词是没有强制标识就可以不标识。本案原告则认为,只要含有转基因成分就应当在产品外包装进行标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法》)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有权要求经营者提供商品的价格、产地、性能、规格、主要成分等有关情况。”“消费者在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接受服务时,有权进行比较、鉴别和挑选”。与消费者权利相对应的则是经营者的义务。《消法》规定,经营者“对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商品和服务,应当向消费者做出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即被告人应当明确警示该产品含有转基因成分,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因此,原告认为,被告生产、销售的雀巢巧伴伴含有转基因成分却不告知消费者,首先违反了《消法》规定,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同时致使消费者无法与其他不含转基因的产品进行比较、鉴别,由此也侵犯了消费者的选择权。
    戏剧性之三:谁应该对此负责,是个问题
    『雀巢对配料没有核实义务?不知道就可以不负责任?』
    雀巢(中国)有限公司有关人士接受采访时说,雀巢巧伴伴中的大豆磷脂是由巴西供应商提供的,是不含有转基因成分的。之前雀巢曾对媒体表示,按国际惯例,雀巢没有核实义务。
    但是,根据欧洲基因时代公司的检测结果,雀巢巧伴伴的转基因成分来自美国孟山都公司的抗农达大豆。
    美国孟山都公司原来只是一个主要生产除草剂和其他化学品的公司。在上个世纪80年代,孟山都因为有毒的除草剂而声名狼藉,而现在则因为令人担忧的转基因农作物而备受批评。1996年,孟山都推出了“抗农达”大豆。这种转基因大豆是专门配合孟山都自己的“农达”除草剂的。这样,农民就可以没有顾忌地使用化学除草剂,而不必担心大豆也被毒死。其他类似的农作物还有玉米、小麦、甜菜、土豆等。孟山都公司正是以转基因技术在全世界推广"抗农达"大豆的,并因此还差点要对没有为这一“知识产权”付费的巴西农民采取行动。这种"抗农达"大豆作为一种转基因生物,在全世界农业和食品加工行业尽人皆知。
    很难想象雀巢公司这样的企业会不知道这种大豆是一种转基因大豆。那么,谁应该对雀巢巧伴伴中的转基因成分负责呢?记者就这些问题再一次向雀巢公司求证时,雀巢公司很技巧地回答了记者的提问:“雀巢产品上的品牌就是对消费者的一种承诺:产品安全并符合一切法规要求和高质量标准。消费者每次食用我们的产品时,都期待我们遵守这个承诺。雀巢的研究和质量控制是在整个食物链上进行的,自原材料采购至产品最后摆上货架,整个供应链都保证了产品的品质和新鲜度。” 
    作为这一案件的当事人,朱女士认为,雀巢公司与其原材料供应商之间根据双方协议,是要有质量检测的。雀巢公司在质量控制流程中,是该有收货检验流程的,如果这里出了问题,那是雀巢公司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或者说是逃避一种主动的责任。 
    消费者周先生认为,对于消费者维权这一类案件,消费者处于一个弱势地位,从法律公正的角度来说,举证的责任应该在辩方。现在,消费者已经承担了举证责任,别的就更不用说了。正像我们不会因为衣服使用了不当材料而去追究材料供应商的责任一样,我们也没有义务对雀巢使用"抗农达"大豆而去追究大豆供应商的责任。这位消费者说,他并不觉得转基因食品有什么不好,但雀巢这种对转基因的暧昧和委过于人的推脱让人难以接受。■


    《绿色家园》 (2003年 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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