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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第十二期


学吸虫又回来了!

文/图 中央电视台《科学调查》记

    1958年,毛泽东为江西余江消灭血吸虫病作诗《送瘟神二首》,而50多年后,这曾导致“万户萧疏鬼唱歌” 的瘟神又还魂重来,惊现鄱阳湖、洞庭湖,祸及沿岸无数百姓。2003年10月,CCTV记者赴江西灾区深入调查血吸虫病,并为本刊写来特稿——


说实话,要作关于血吸虫的采访心里是忐忑不安的。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也认为血吸虫病早就消灭了,起码是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对血吸虫疫情卷土重来感到诧异和不解。卫生部说血吸虫病感染人数已达到80万,而有的报道甚至说已达2000万,到底哪个数字是真实的?
    生活在北方的我对血吸虫充满了神秘和恐惧,不过也更想弄清楚这次血吸虫瘟神再起的原因。采访前,我查阅了许多关于血吸虫的知识和报道,对其有了模糊的了解。临行前开了一次业务讨论会,同事们都不约而同地担心我的安全,听说血吸虫是寄生在钉螺里的,有人甚至说南方街头卖的螺丝千万不要吃,制片人李向东考虑得更周全,反复叮嘱一旦接触钉螺一定要有防护措施,比如戴上胶手套,穿上胶靴等等。
    就这样,怀揣着忧虑和不解的复杂心情,我首先咨询了一下卫生部血防办的负责人,然后前往血吸虫疫情较重的江西省展开调查。

    瘟神再起余干县

    一到南昌,我就迫不及待地向当地人了解情况,他们的回答却很出乎意料:“没听说过有血吸虫呀?不是早就没有了吗?哪里又有了啊?”一下子弄得我一头雾水:是卫生部搞错了,还是我来错了地方?
    幸好有一个出租司机说也听说血吸虫病回升了,他说可能是在鄱阳湖一带,老父年轻时就得过这个病。晚上,这位热情的司机把我们带到了他家,我们见到了一位身板硬朗、精神不错的老人,他是30多岁下河游泳时染上的血吸虫,当时在余干县治好了病,治疗的时候用一个又大又粗的针管子扎下去,非常痛苦。
    今天余干县的情况又怎么样呢?我们决定自己摸一下情况,一路走一路打听,和在南昌的情况差不多,许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血吸虫是怎么回事,连一些老人也只知道过去有血吸虫病,现在的情况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跑长途的司机,他听说余干县的瑞洪镇有人得了病。
    赶到余干血防站时已经是中午12点了,加上又是星期天,原以为会找不到人,结果一进医务室,却发现还有不少医生在加班。
    这段时间,此处的血吸虫疫情比较厉害,今年急性血吸虫感染人数已经上升了很多,刚刚出院了十几个,现在还有几个晚期病人住在楼上。我到楼上悄悄看了看,发现有几个脸色憔悴的病人,一个病人说他是个邮递员,年轻时走村串户送信,经常在河里洗手洗脚染上了血吸虫病,反复感染就成了肝硬化、腹水,最后发展成了血吸虫病晚期。他还说他是公费医疗,腹水多肚子大得难受时他还可以来医院治疗,比那些没钱治病,只能在家里饱受病痛折磨的人要幸运得多了。血防站的副站长江顺德介绍说,近两年的情况比较严重,感染人数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两倍,急性感染血吸虫病的近40人,所以余干县第一家启动了血吸虫疫情紧急预案。
    在瑞洪镇的血防小组,我们看到一位骨瘦如柴、肚子很大的老人,他是血吸虫晚期,已经抽过十几次腹水,现在只能是支持治疗了。在瑞洪镇的江家村,我们还看到一个肚子很大、叫张雪英的妇女,她今年52岁,做姑娘时打鱼染上血吸虫。因为反复感染,发展为晚期,借了七八万元的债,也没有治好,不但自己家里空空,而且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借遍、拖垮了。政府曾经给她免费治了一次,但现在腹水又出来了,她也只能拖着大肚子在家里吃点维持的药,没有钱再去住院。
    据说,这样的晚期病人在余干县还有600多例,血吸虫病人有1.5万人。因为血吸虫晚期大都是肝硬化和巨脾,有的动了手术后效果可能会好一些,但有很多是不可逆转的,只能是抽腹水,靠支持治疗延长生命,需要几万甚至几十万元的医疗费,国家虽然也给部分病人减、免治疗费,但这些病人大都有几十年的患病史,减、免的医疗费也只是杯水车薪。

    触目惊心都昌县

    离开了余干,我的心情有说不出的沉重,想不到一个被人认为早就消灭了的疫病却还在顽强地滋生着,而且一直肆虐地侵蚀着人们的肌体。我们沿着鄱阳湖走访,一路经过湖口、九江等地,路过赣江、抚水、长江、修水、信江等流域,清澈的湖水、碧绿的草洲、无际的稻田、妩媚的群山,一路撩拨着我,然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在都昌县我们停了下来,都昌县位于鄱阳湖北面,三面环水。鄱阳湖有三分之一的水面在都昌县,正因其水域宽广,所以这里也是鄱阳湖区血吸虫病的重度流行县。
    在都昌血防站,我们不但看到了正在接受治疗的晚期病人,还看到了两个因急性血吸虫住院的病人。这是一对小兄弟,大的12岁,小的8岁,因为今年天太热,他们下河游泳时感染上了血吸虫。两个孩子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脸上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快乐,显得可怜兮兮。问起血吸虫病,小哥俩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他俩起初只是觉得肚子疼得厉害,被送进了医院才查出是感染了急性血吸虫。
    据县血防站的人介绍,这里还有14个乡(镇)流行血吸虫病,其中有5个村属一级重疫村,有慢性病人近2万例,晚期病人300多例,病牛500多头。
    记者决定和在这里蹲点的专家——江西省寄生虫病研究所的宁安老师一起去村里看一看。经过2个多小时的颠簸,我们来到了一个叫柴棚的村庄。
    柴棚村面临鄱阳湖,100多亩的大草洲一边连着村庄,一边伸向了鄱阳湖,鹭鸟在草洲上或贮足或徘徊,几头水牛在湖边悠闲地吃草,远处的水面上白帆点点,几位村妇在河边洗着衣服,洗衣声伴着涛声,一派祥和的渔家生活图。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有血吸虫,我会被眼前美丽的风光陶醉。谁能想到,在这清澈的水边却浮游着可怕的血吸虫,在芳草萋萋的草洲上却滋生着血吸虫惟一的宿主——钉螺!据介绍,血吸虫是一种寄生虫,成长于钉螺内,遇到入水的人畜则钻入皮肤,侵入体内,引起人畜肝脾肿大等,严重危及人畜生命。血吸虫疫情在中国南方的湖北、湖南、江西、安徽等十二个省市均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我除了在实验室看到过钉螺和血吸虫的标本,还没看过真正的钉螺长什么样。宁安老师经常在下面搞调研,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村里跑,他告诉我,这块草洲上确实有很多钉螺,是一块很危险的传染区。我提出和宁安老师一起去草洲上查找钉螺,但他说上午草洲上的露水还未退尽,钉螺里的血吸虫有可能沾在露水上,人一接触,就可能在10秒钟之内传染上血吸虫病,所以只有等到中午露水完全晒干后我们才可以下草洲查螺。
    为什么血吸虫病不但消灭不了,而且还会有反弹呢?宁安老师认为有主、客观两方面的原因。客观原因有三:由于鄱阳湖区、长江沿岸泥沙淤积,导致有螺洲滩扩大;1998、1999两年的洪灾使螺情和病情都有不同程度的回升;血防经费投入剧减,1998年世行血防贷款项目结束后,治病和灭螺药品经费严重不足。主观原因主要体现在四点上:首先,一些地方政府及有关部门对血防工作的长期性、艰巨性认识不足;其次,血防专业机构防治经费在财政拨款不能保证和人头费不能全额到位的情况下,“等、靠、要”思想严重;再次,市场经济对血防工作冲击严重,随着生产体制的改变,过去由农民义务灭螺,现在已无法做到;最后是群众对血吸虫有麻痹心理,不注意自己的生活行为。

    魔鬼藏在麻痹中

    既然血吸虫病和人们的生活行为也有一定关系,那么,人们为什么就不能改变自己的行为呢?湖边上有几位妇女正在洗衣服,我不无担心地问她们:
    “知道水里有血吸虫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在湖水里洗衣服?”
    “天旱,村里的水井刚够吃水,没有水洗衣服。”
    这时候,一艘大渔船正停在离岸边不远的水里,十几个人正排成一列赤脚涉水上船,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中只有一个人下水前在岸边换上了防水皮裤。我跟上去问他们:
    “这样下水不怕感染血吸虫吗?”
    “没办法,不打鱼怎么生活嘛。”
    “为什么不穿上防护衣呢?”
    “太热了!”
    “你们中间得血吸虫病的多不多?”
    “多得很,每年都有好些人得!”
    ……
    我目送着渔船离开岸边,消失在天际,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带着沉重的心情,我们在村边的小学校里歇了歇脚。趁着课间休息,来到一间教室,我问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
    “知道什么是血吸虫吗?”
    “不知道。”
    “老师没有告诉过你们吗?”
    “讲过,忘了!”
    一连问了几个孩子,他们的回答大同小异。
    我们又来到村里,随便问一个妇女,村里有没有人得血吸虫病。这位妇女说,得病的人太多了,她一家五口都得过,还把我们领到了一个晚期血吸虫病人的家里。这位大爷得病40年了,因为要经常去湖里打鱼,所以反复感染,以致发展成了肝硬化,现在还可以看到他稍微隆起的肚子。他说刚从县血防站治疗回来,政府免了他4000元钱的治疗费,他自己花了3000多元钱,腹水已经消下去了,但是现在情况还不太好,他也不好意思老向政府张口。
    我找到柴棚村的支书了解了一下,村里患血吸虫病的人共有500多人,占全村人数的32%,都是因为去湖里打鱼得上的。

    与瘟神面对面

    快中午的时候,毒辣辣的太阳暴晒着,草洲上的露水已经退尽,我和宁安老师等一行人在草洲上开始查找钉螺。
    宁安告诉我,钉螺是水陆两栖的生物,湖里的水面上有,草洲上也有,在有水或有露水的草洲上,同样也可以染病,所以一定要注意防护。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戴上了胶皮手套,拿着镊子,尽量不用手直接接触草丛。
    很快,宁安老师就在草丛里找到了好几个钉螺。钉螺个子很小,比我们街头吃的小螺丝还小四五倍,加上又是黑灰色的,不仔细找还真难发现。我也学专家的样子在水面和草洲相接的地方仔细查找,拨开草、翻动泥,竟然也发现了好几处,而且有的地方还像是一窝一窝的,每一处最少也有三、五个。
    因为我穿的是一双类似拖鞋的皮鞋,在湖边的湿地上走,没怎么在意脚竟然有点打湿。宁安老师说这是很危险的,叮嘱我一定要小心。他说血防工作人员下来查螺时,因为经常要接触钉螺和疫水,所以他们中间得血吸虫病的也有很多,有时候也防不胜防。
    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几个人就捡到了将近50筐钉螺(筐是专业术语,指捡钉螺专用的小纸袋,一袋有十几个钉螺)。我们把这些钉螺带回了都昌县血防站。经过解剖化验,宁安老师告诉我发现了两个阳性钉螺,而一个阳性钉螺就携带几千条血吸虫尾蚴,人一旦接触到这些尾蚴,肯定会被感染上。宁安老师还说,凡是生活在血吸虫病流行区或到过疫区的人,如果接触过疫水,都有感染血吸虫病的可能。当出现皮疹、发热、腹痛、腹泻、乏力、肝脏不适等症状时,就应该提高警惕。但也有较多的血吸虫感染者不出现或不立即出现上述症状。
    几天的行程,我们几乎绕着鄱阳湖转了一大圈,这中间我们还专门在毛泽东主席题写《送瘟神二首》的余江县停留了一天多。瞻仰完毛主席的诗词,我们又走村串户了解血吸虫在余江县有没有滋生,令人稍感欣慰的是,自1984年以来,余江县再也没有发现过钉螺。看着新修的送瘟神纪念馆,当年送走瘟神感天动地的事迹,穿越时空的长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临走的时候,宁安老师专门送了我两盒预防血吸虫的青蒿素胶囊,还送了我一包钉螺,做为我们这次采访特别的纪念。
    做完这次和血吸虫“亲密接触”的调查,我的心情格外沉重,为什么在医疗技术条件和物质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的今天,血吸虫病却瘟神再起,这不能不令人深思。■


    《绿色家园》 (2003年 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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