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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第十二期


北京交通躁声调查

文/本刊记者 陈晓凤    图/皮大

    在北京的大街随时可见噪声污染的地区,仅中关村大街上就有中科院黄庄宿舍、人民大学宿舍楼等等;阜城路边,离马路不到两米的居民楼也很多;文慧桥到月坛南桥,路边高层居民楼都离马路极近;在二、三、四环路上,路边高层居民楼更是比比皆是,千万扇窗户“迎接”着交通噪声……




    北京的城市道路越来越宽阔密集,一些高楼沿街耸立,滚滚车流从一个个玻璃窗前奔驰而过。隆隆的车声,显示着城市的勃勃生机,也许你会认为这是一曲现代化的交响乐;但沿街楼里的居民却没有兴致和你一起倾听,因为,交通噪声是他们无法摆脱的梦魇。

    环路边高考的孩子大喊:“吵死了,活不了了!”

    沿二环路而行,记者来到德胜门西大街64号院。从马路对面望过去,立交桥在这栋薄薄的12层高楼前画出一道流畅潇洒的弧线,一副颇为漂亮的构图,却勾起记者颇为残酷的思索:从马路到楼体的距离,几大步就量完了。
    走进院子,一说要作交通噪声调查,一位大妈便喊着说:“可找着说心里话儿的人了!”据她说,以前楼前是挺宽的绿化带,居民自己种了树和月季花,然而经过三次扩路,绿化带挤没了,却扩出了越来越吵人的汽车声。该楼正处于立交桥体爬坡位置,所以噪声特别大。她家在九层,一过大车,窗玻璃就震得哗哗响,连厨房的水池子都晃动。每天夜里,不间断地过载重卡车,使人难以入睡。
    这院是北京变压器厂职工宿舍,住户中有180位老人,70岁以上的就有100多人。由于基本无绿地可言,虽然秋光明媚,老人们却都挤在背阴地里聊天。记者随机调查了一下,由于长年睡不好觉,白天也得不到安静,这些老人中90%都患有心脏病和高血压;由于汽车尾气的刺激,许多居民还都患有过敏性鼻炎。
    一位年轻妇女说:“这车吵的,在屋里接电话都听不清楚!”一位中年妇女说:“我心里特别矛盾,盼着把这楼拆了,可拆了我们又买不起房。每月就赚几百元的工资,谁家也没有能力上别的地方买房。”一位大爷说,他家孙子考大学时,用耳塞把耳朵全部堵上,大叫:“吵死了,活不了了!”一位大妈说:“我们藏没处藏,躲没处躲!” 
    有首歌叫《北京的桥》,马路桥多是北京一大特色。所有桥边的居民区都是最严重的噪声污染区,也是北京的一大规律。
    以开发商的眼光看,三环路四通桥边的双榆树四号、五号楼,属于黄金地段。四通八达的交通,紧邻的高科技园区,颇为吸引人。但这儿的居民在留恋这块“宝地”之时,也都对记者连声诉说噪声带给他们的烦恼。许多人想搬走,可老人看病、孩子上学、自己上班,一系列的羁绊又使他们离不开这儿。
    一位中年男子刚在单位检查完身体,他和爱人都是高血压,两口子在这儿住了15年,他发誓明年肯定不住这儿了。新房的地址没这儿方便,但肯定没有交通噪声。“孩子因为噪声太大不住在这里了,我们听了半辈子汽车声儿,下半辈子想清静会儿!”他告诉记者:“晚上即使关上窗户,家里的电视开到50至60之间,还是听不清楚。”采访时正是晚上下班时分,窗前的汽车如长河一般,刹车声和尾气直钻进窗户。
    这栋楼是1984年盖的,现在离开汽车辅路的距离是10米左右。一位居民指着路边的车流对记者说:“住这么吵的地方却根本没人管!”

    交通要道边的大妈夜里看车,越看越愁

    明光村一号院处于二三环路之间的文慧桥边,由于是弯路,远远望去,冲上文慧桥的车流直奔前方,映衬着这排高大的楼群,景致颇为壮观。
    记者进院询问这里的噪声情况,一位大妈说:“关上窗户还能过!”知道记者的来意后,她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你是买房的,不敢说实话,我正因为交通噪声太大想把房子卖了呢!”她带着记者去她家,边走边说:“这房子得冬天卖,关上窗户能好卖点儿!”
    她家在11层,南面窗户和东面的窗户都临马路。从窗户望下去,桥上正在爬坡和下坡的两股车流尽收眼底。五个车道齐汇入二环路口,堵车自然是常事。正是中午,老人说这是一天最安静的时候。她一打开窗,巨大的声浪立时冲进屋来,淹没了我们的谈话。记者发现,大妈家所有的窗户都是三层的,就是全部关上,也可以听到让人心烦的车流声和刺耳的刹车、鸣笛声。老人说,家里原来是钢窗,后来加上一层铝合金窗,再后来又加上了一层塑钢窗,现在连阳台都是三层窗户。
    她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搬来的,刚来时,跟小孙子一块儿坐在窗前数车,半个小时数了100多辆汽车,现在路比那个时候宽多了,汽车也多多了,还有了桥,半个小时过的汽车也许得比那个时候多几倍。记者问她现在数没数过车,大妈说:“哪儿还有那个精神头儿呀,现在天天晚上睡不好觉,白天老得抽工夫睡会儿。前些日子北京交通台的一个小伙子看我家位置合适,说要请我当交通信息员,我都没答应。”关上窗户,大妈也习惯了大声说话,她的老伴在一边说:“我们都习惯喊着说话了,要是开窗户,我俩面对面互相都听不清楚。”他说话时与记者距离半米,关着一层窗户,记者勉强听清楚他的话。大爷说,他天天夜里11点多睡觉,早上3点多钟车一过,就再也睡不着了。大爷几年前得了心脏病,现在装着心脏起搏器;大妈有时候夜里吵得睡不着觉,就爬起来在窗前看车,越看越愁。
    这个小区盖于1983年,共8座楼,每楼120户。原来也有树木绿化带,现在都让路挤没了。居民区里许多人家都是三层玻璃,夏天能不开窗户就不开。居民们为噪声所扰,已经搬走了不少。
    香河园路是三环路的入口处,这个路段有一排排六层以下的楼房。香河园路扩宽后,这些楼房与马路距离10米左右,楼下有一些树和草木作为绿化带。记者走进紧挨着加油站的静安东里26号楼,一进院就碰上一位大爷,问他有没有感觉到交通噪声的干扰,大爷说:“怎么没有?以前我躺下就睡着了,路扩宽后,天天晚上过大卡车,一夜吵醒好几回,现在想睡也难睡着了!”一位大妈说:“我那老头子这几年吵得得了脑萎缩,这院里这几年得这病的好几个了,你说是汽油呛的,还是汽车吵的?”现在这院里得心脏病和失眠症的特别多。
    静安里已经不安静,自从扩宽马路后,居民就再也没有开着窗户睡过觉,就是在盛夏,也得家家紧闭窗户。记者站在院内,听着马路上震耳的车流声,闻着浓浓的汽油味儿,问居民们是不是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一个中年人说:“有什么用?惹那事干啥?”记者无言。
    位于西直门北大街有几个沿街而建、紧邻马路的新楼,粉红色的楼体外表华丽,楼体上挂着“商务核心、黄金地段、投资置业”的售楼口号,可有的楼始终没有卖出去,据说是因为交通噪声的关系。
    这排楼中的“时代之光”虽然卖出去一些住房,但由于交通噪声干扰,业主与开发商之间产生了尖锐的矛盾,有业主甚至想用不交物业费的办法抗议交通噪声污染。开发商解决不了噪声污染问题,就有许多居民打电话投诉到市环保局。
    记者走进“时代之光”,小区布局典雅漂亮,精致地利用着每一寸土地,交通噪声充斥着小小院子的每个角落。这里有许多商住两用房,记者问一位公司老板他搬来后感觉如何,这位老板说:“烦着呢,本来想买来又办公又当住宅的,现在不敢在这儿住了。想当员工宿舍,员工也不愿意住,许多员工就因为工作环境太吵调走了!白天这窗户外都超过70分贝。”

    小街边的老太太宁愿住阴面

    不是只有交通要道才吵,记者在城区马路采访,也随处可见交通噪声污染之处。
    北京东城区灯市东口的车站边上有两栋居民楼,距离马路不到10米,楼边有着几路公共汽车站牌。居民们说,这儿只有在早上5点和夜里12点收车后,才有一点儿清净的工夫。这楼坐北朝南,灿烂的阳光披在刷成粉色的楼体上,让人感到温暖。但一个中年人却对我说:“我家临马路那个阳面,跟本就不住人,老太太宁愿住在阴面,噪声还轻点儿!”
    这个公共汽车站车来人往,整天都熙熙攘攘。北京如这样紧邻公共汽车站的居民楼,不在少数。中关村四环路边的海淀小区,离公共汽车站不到两米,而这一站有近20路公共汽车不停地进站出站。
    小区的一位女士说:“住这儿和住大街上差不多!”
    丰台区远离市中心,可也不清静。以前丰台北大地是北京市最美的八条街之一,路边有宽阔的绿化带,种着鲜花。年年春节,颇有规模的灯会都在这条街上举办,居民们都曾把北大地当成美好的家园。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被扩宽的路取代了,交通噪声随滚滚东流而来。
    在离住宅不到两米的辅路上,有十几路公共汽车和各类载重汽车、大客车组成的车流,四环路高架桥离居民楼三层窗户不到10米,高架桥上的车就从三楼的窗户前呼啸而过。虽然有隔音屏障,但屏障没有封闭。记者走进北大地一里,许多居民坐在楼下打牌。他们说,楼上太吵,还是躲在院里好点儿。在院里的十几个居民中,有心血管病的就有八九个。
    这个不算太小的院子里,灌满了阵阵车流的声浪,那阵阵刹车声如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此起彼伏的尖锐鸣笛声如一根根金属小棒,都敲打在记者心上。记者站在院里采访,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居民们说,他们早就习惯嚷着说话了。一个汉子指着黑黑的楼道让记者看,只要一过大卡车,楼道里的灯就都立刻被震亮了,玻璃窗震得哗哗响。正说着话,一辆救护车刺耳地鸣叫着从楼前急驰而过。
    记者采访时是下午两点多钟,居民们说这还是一天最安静的时候,早上八九点和下午下班时,噪声还要大得多。冬、秋、春天都关着窗户,就是到了夏天,也只敢在早晨三四点开窗透一会儿气。有人数过,一分钟能过几十辆大卡车。一位妇女说,一过大型载重车,正在做作业的孩子就得捂上耳朵,那年因为太吵了,孩子大学也没有考上。一个在北京铁路局上班的女士说:“我下夜班根本不敢在这儿睡觉,都得找地儿睡觉去!”这宿舍中有许多三班倒的铁路局职工,许多人都得找地方睡觉去。站在一个女士家的厨房中,汽车从窗前不到两米的地方驰过,厨房中桌子被震得直晃。幸亏她90岁的父亲耳背,一人住在沿街的小屋里,而她和母亲住的朝院里的大屋实际上也好不了太多。她家的桌椅上有一层土,她说:“一天擦几回,还是这样!我这儿就跟住在大街上差不多!”虽然秋光大好,但家家临街一面紧闭窗户。
    这院里住的都是普通职工,处级以上的都搬走了。居民们给区里环保部门打了几年的电话,根本就没人理。一个大妈说:“你说我们这么一年年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变味的关怀:隔音窗户不隔音

    因为噪声投诉太多,北京市去年曾投资10亿元治理交通噪声,为许多沿街居民区免费安装隔音窗户。但在一些小区,居民们反映这些隔音窗质量不好。
    丰台北大地的居民们说,给他们安的隔音窗有三分之二的部分是打不开的,影响换空气,窗户还只能朝里开,占用室内空间。而且本来说窗户是太空玻璃,结果装的是质量极差的普通玻璃,隔音、防震效果都不好。此外,一般只在朝马路一面装隔音窗,其他窗户也有噪声,却不给装。最恶劣的是,本来装隔音窗是市政府用税收的钱,可许多地区装窗户却向居民收钱。记者所到之处,对装隔音窗的抱怨比比皆是,不由不让人感到:好事没有办好,关怀有些变味。
    而且,安装隔音窗显然不是解决噪声污染的根本手段。
    北京科技大学学生宿舍离四环路仅两米左右,因为交通噪声过大,虽然秋天阳光极好,大多宿舍都紧关窗户。听说这所大学正在盖新宿舍,让学生住在安静的地方。但那些无处可搬的百姓呢?难道用隔音窗把他们永远与新鲜空气隔绝开来就一劳永逸了?

    矛盾激化的社区边上居然立着“噪声达标”的牌子

    由于有些管理人员办事不力,在北京有些地区,噪声激化了百姓与有关管理部门之间的矛盾。
    丰台区委西桥附近的北大地四里17、18和19号楼的居民刚刚与有关管理人员发生过冲突,原因是他们强行撕掉了居民们贴在楼体上的大字报。一位70岁的老太太流利地给记者背诵起大字报的内容:“天天噪音吵,处处躲不了,夜来鸣笛声,觉都睡不着。”“关窗不通风,开窗哄哄响。”“抬头见高速,低头见主路,铁笼满街跑,噪声挡不了。”这些顺口溜有60多岁的老人编的,也有八九岁的孩子编的。居民们也在楼体上挂过控诉交通噪声的条幅,但都被人在半夜里扯掉了。虽然大字报没有了,可记者看到,19号楼的单元门玻璃上还留漆刷的“吵”等大字。楼道中也到处是这些大字,伴随着回荡着的如潮车声。在夜里,桥上桥下都是载重汽车,这儿没有一秒钟是清静的!有楼房朝向马路的窗户,全部用砖头砌死了,以此来抵挡交通噪声。
    当初修四环路时,有关部门曾许诺高架桥会安装全封闭隔音墙,所有的汽车都走桥下,还给居民们安装隔音窗。而路修好后,高架桥并没有全封闭,只封了一部分,隔音窗是前几天刚装的,还不是所有进噪声的窗户都装。修路的时候,因为这几座楼离马路太近,且又都是近30年的简易楼,有关部门说要把居民整体搬迁,现在那大大的“拆”字还写在墙上,却无人再提拆迁之事了。记者看到,由于震动,离桥最近的楼体已经裂开了大缝,缝宽可以塞进一枚五分钱硬币。
    颇有意味的是,就在区委西桥边上,紧邻19楼一个通向区政府的路口,赫然立着一个“噪声达标”的牌子。
    日落西山,一盏盏车灯在暮色中闪耀,如无数流星划过路面。又到下班高峰时,噪声和尾气充斥在周围每一寸空气中,老人们还是坐在路边说车、看车,他们无处可去。记者要结束采访之时,悲哀袭上心头:老人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可以清净度晚年的家呢?■


    《绿色家园》 (2003年 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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