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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


鱼鹤之争下的升金湖还能否日产升金?
文/图  本刊记者 王佛全



    每到越冬季节,灰鹤们穿越了白山黑水来到升金湖畔,但眼前的一切让它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已不再是那片熟悉的土地,再也找不到当年戏水游玩的那片草滩。灰鹤们在升金湖上空盘旋,直到降落在一片小得可怜的沼泽地上。
    鱼儿占领了湖面的大部分水域,为了扩大鱼儿的家族,升金湖中央筑起了一个拦水坝,湖面扩大了,湖水淹没了灰鹤们的沼泽地,鹤们被逼到了升金湖的边缘。
  一个瘦瘦的老头儿坐在鱼塘边的田埂上,他说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到湖边来看鹤,如果一天看不到鹤,听不到鹤们嘎嘎的叫声,他就睡不着。
  升金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我国和东亚地区物种保护最重要的地区之一,也是安徽惟一以珍稀水禽为主要保护对象的湿地生态类型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而如今,升金湖陷入了尴尬中:除湖面水域不断开发带来的生态影响外,将要修建在保护区旁的铜九铁路及高速路将对保护区产生更大的负面影响。
  未通过科学论证和保护区主管部门审批的水产开发
  2003年8月,升金湖湖面被大面积漂浮的水草覆盖,水底喜食水草的螃蟹从根部把水草夹断了。多年来,升金湖水域开发一直奉行“人工投放,天然增殖”的政策。水域为东至县所辖。2002年初东至县政府招商引资,将大青湖(升金湖上湖)6万亩水域承包给宿松县宏建公司大青湖开发分公司,投放鱼苗24.8万斤(约250万尾),蟹苗700万只。平均每亩放养鱼苗40尾,蟹苗120只以上。
  大青湖管理人员介绍,2002年捕捞出水的鱼蟹占投放量的30%左右,其余逃亡一部分,死亡一部分(正常死亡率在20%以内),存活在湖里一部分。
  然而根据保护区管理局的调查,大青湖的水产开发,未通过科学论证和保护区主管部门审批。
  主要存在两个问题。首先是开发面积过大,专家认为开发面积应该在10%~15%,最高不能超过湖区总面积的20%,否则湖区的生态平衡必然被破坏,但目前大青湖水面水产养殖面积达100%;其次是放养的密度偏大,大青湖每亩放养蟹苗120只以上,而专家建议湖泊养蟹每亩放养20~50只为宜。升金湖的水产开发已经对部分水禽的越冬产生不利影响,若不及时纠正,还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升金湖在长江中下游,周围人口众多,纵深太小,适合鸟类活动的范围更小,一旦被破坏,将很难恢复。
  水草将绝迹鸟儿将不再来
  这里被称为“中国鹤湖”,绝大部分在升金湖越冬的鹤都栖息在上湖(大青湖)。由于大青湖开发公司筑坝堵水,去年11月份以来,上湖水位居高不下,核心区内鹤类无法栖息,白头鹤不得不到缓冲区和实验区的人工圩中。而白鹤、白枕鹤已难以见到。
  在升金湖这样的天然水域过量投放河蟹和鱼苗,大量取食水草和水生动物,湖区的生态平衡必然被破坏,有些物种必然会锐减甚至灭绝。大青湖继2002年夏季大量水草漂浮枯死之后,湖区生态已遭到严重破坏。如此下去,可供鱼、蟹、鸟类等取食的苦草、马来眼子菜等水草将首先绝迹,可能使整个湖泊变成为荒湖。之后要想恢复到开发前的状态,将非常困难。
  鱼、蟹等人工养殖种类取食水生动植物,向水体排放粪便。据报道,养1吨淡水鱼产生的粪便相当于20头猪的粪便量,极易造成水体污染。在升金湖这一天然水域,大面积、高密度的人工养殖,污染加剧、水体趋于富营养化也将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一旦升金湖生态平衡受到破坏,环境恶化,鸟类种类和数量都必将大大减少。据升金湖保护站观察,2002年下半年以来,升金湖越冬水鸟总数与往年相当,但由于环境变化(上湖水位过高),鸟类种类结构发生变化,天鹅、雁鸭类略有增多,而国际上较为关注的   类大为减少。2002年2月,湿地国际在安庆、池州举办鸟类调查技术培训班,在安庆的菜籽湖见到近万只的   类,而在原来环境相似的升金湖却只见到不足100只。 
  铁路将刺破湿地的生态平衡
  自1955年至今,升金湖先后易主多次。先是东至、贵池两县的“升金湖管理委员会”,后是两县的“新深湖水管会”,再后来是“池州地区升金湖水产管理委员会”……现在,据说仍由几家分管,虽然在1994年,池州行署将升金湖上湖部分水域(1000公顷)管理权划为升金湖水禽自然保护区管理站行使。1995年后,升金湖水域被分成几块,东至县占了大部分,东至县水产局把水面承包给大青湖水产公司后,承包面积根据水位的升高而扩大。由此,保护区所能管的就只有天上的鸟儿了。
  水产公司与升金湖边的渔民矛盾加深,甚至为了捕鱼而发生冲突。水产开发以来,湖面水域为大青湖公司控制,居住在升金湖周围的世代渔民不得不转产转业。当我们坐着小木船在升金湖寻鸟时,为我们撑船的寻湖员说他们家的渔具只有搁在院子里生锈了。他的两个儿子外出打工,而就他们整个队来说,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外出打工了。
  保护区经费短缺,保护工作难以全面开展。保护区除工资外,每年事业经费不足1万元。日常办公经费严重短缺,湖区管理聘请临时工工资、车辆燃料维修、差旅费等均无着落。而且管理设备缺乏,管理手段落后,难以适应湖区复杂的管理局面。只到去年为止,保护区才有了一辆市林业局淘汰下来的车。由于巡湖工具落后,记者只好借渔民的渔船到保护区湖中央去考察。事实上,湖区保护管理工作就是管理人员背上望远镜沿湖行走,面对投毒猎捕野生动物的不法分子可望不可及。
  现在正在修建的铜九铁路,在唐田经坦埠至张溪一线靠近升金湖保护区。其中一种方案是在唐天进入保护区缓冲区450米,在坦埠经过坦埠圩堤缓冲区。这一方案将对自然保护区生态和环境造成严重影响。东片3875公顷缓冲区将有1/2失去其应有的功能,直接破坏了保护区湿地生态环境平衡,破坏了保护区总体功能区划。
  记者在保护区的日子里,升金湖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程局长和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们正忙着与铁道部勘察设计院交涉,希望他们采取另一种规划方案,让铁路线不经过保护区的缓冲区。
  大青湖水产公司认为开发给保护区带来了好处
  坐落在升金湖畔的大青湖水产公司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样气派,反而有点落魄的感觉。门口挂着破损的铜牌,上面写着“东至县人民政府重点保护企业”。
  在升金湖水域上占有主导地位的大青湖水产公司成了焦点。周围的渔民对他们颇有微词。有渔民说大青湖水产公司经常与渔民们发生冲突,甚至打人。
  面对这种状况,东至县水产局的金局长说,湖面实行统一管理后自然会损害到一部分渔民的利益,在打击偷捕滥捕的过程中可能会与渔民发生冲突,是可以理解的。
  他说,大青湖属升金湖上湖,面积约6万亩,上湖湖汊众多,圩堤纵横,湖沿岸线长,村落密集,是升金湖渔政最复杂的地区。1995年开发以前,由于黄湓建闸,湖区酷捕滥捞现象十分严重,管理基本失控,电捕、毒鱼及投毒珍禽的现象随处可见。在开发之前,整个湖区的捕捞处于一种无序状态,从上往下看,整个湖区黑压压一片全是“迷魂阵”。为充分利用渔业资源,1995年在当地池州行署的统一领导下,做出了分段开发的决定,开发以来,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
  大青湖水产公司认为水产开发给湖区带来了好处。首先,取缔了“迷魂阵”和围网,为生金湖珍禽鸟类创造了良好的栖息环境。开发前,沿湖有专业渔民80人,兼业渔民2000人,常年酷捕滥捞,有竹屏、绞丝屏14万条,屏泊满湖、电毒炸现象屡禁不止,水产资源严重波坏、湖泊日益沼泽化,严重影响了珍禽的生存。其次,加大湖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增强了群众保护珍禽鸟类意识。开发前,由于湖区管理失控,一些不法分子采用地笼、猎枪、投毒等方式大肆捕杀野鸭及其他鸟类。开发后,及时地成立了大青湖渔政站和升金湖水上派出所,加强对湖区的渔政和治安管理,整顿渔业秩序,规范渔业生产行为。
  水产公司给县财政的税收为150万元,在这部分钱里面,据说有水产公司对渔民们的补偿,但我问起当地渔民时,他们却从未听说过。有渔民说,从宿松县来的大青湖水产公司已经使宿松的湖水寸草不生,他们不希望世代生活居住的升金湖也变成这样子,成为一滩死水。
  金局长向我出示了东至县水产局与大青湖水产开发公司的合同,那条升金湖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切水产开发应以保护为前提的条款写在了合同的第七条,也就是最后一条。
  还有多少鹤能在天堂起舞?  
  升金湖是中国主要的鹤类越冬地之一,是鸟儿的自由天堂。世界上有15种鹤,中国有9种,升金湖就有4种,分别是白头鹤、白鹤、白枕鹤和灰鹤。这里是世界上种群数量最大的白头鹤天然越冬地。越冬白头鹤数量从1986年至今一般在350~500只,占中国的1/3,占世界总数的1/20,且这里的白头鹤栖地为自然形成的湿地,食物为苦草、马来眼子菜等天然水生植物的地下茎和软体动物,具原始性和自然性。不同于在日本、韩国等国家的白头鹤在稻田越冬,主要以稻谷为食。升金湖保护区越冬东方白鹳总数达250只左右,占世界总数的1/8。保护区还是大鸨在中国的重要越冬地和珍贵的黑鹳的良好越冬栖息场所之一,也是东亚地区雁类、天鹅和行鸟鹬类的主要越冬地之一。
  过去,升金湖的水产资源确实相当丰富。根据安徽省林业厅自然保护站和池州地区林业局编写的《升金湖自然保护区综合考察报告》(1995年),“五十年代水产品最高产量达300万公斤”。1973年,池州地区升金湖水产资源调查小组的《升金湖主要经济鱼类资源调查》也说:“最高年产量达600万斤,一般在400多万斤左右。”
  然而,由于政策失误,为了多造农田,1964年国家在升金湖入江口建了黄湓闸,但没有建鱼道,阻隔了长江鱼类洄游通道,入湖鱼类急剧减少,然而捕鱼强度却越来越大。“据水产部门统计,1973年升金湖有网屏4万张,1979年增至12万张,1988年达14万张,网屏总长47万米。近年来,升金湖的鱼产量仅为每年50万公斤左右”。尽管早在1974年池州地区升金湖水产资源调查小组的《升金湖主要经济鱼类资源调查补充报告》中就建议“补建以进鲤、青、草、鲢、鳙为主的鱼道,并在鱼道上建立灌江纳鱼设施,以纳入四大家鱼等多种鱼苗”。然而,这一点至今都没有实现。
  不管是谁对谁错,目前的状况是升金湖在退化,自然环境受到威胁,保护站权力受限,湖中的鸟儿不能安心养息。
  鸟类大多在上湖活动。然而,号称有5800公顷的上湖已经大大退化,大片湖底长期裸露,已成了草滩,上面开满了黄色小花。一群群水牛在草滩上吃着草,三三两两的放牛人边聊天边注意着自己的牛。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指着我们脚下的草滩不无感慨地说:“前几年,这时候,我们脚下都是沼泽,很多鸟在这里活动。”说着望了一眼远处沙洲上的鸟——这哪里是湖,简直是一条不宽的河!
  鸟儿被逼近的牛群、不讲理的鸭子赶得不能停息,整日疲于奔命。
  我和保护区的程局长坐上了一条小木船,向升金湖中心划去。阴暗的天空下起雨来,两只白鹭在我们慢慢接近它们的过程中起飞了,雪白的翅膀低低地在水上滑翔,像是在暴风雨中翱翔的白色精灵。
  雨渐渐大了起来,雨水打在我的脸上、眼镜上,小船里的积水慢慢地多了起来,这时竟有几条小鱼儿在里面游来游去,而且不时被摇摆的船板弄得翻白了肚皮。我不得不把它们一小条一小条地捞起来,它们小小的身躯捏在我的食指与拇指之间,软软的,似乎跳动着一颗极小极小的心脏,身上那些细小的鳞儿在这样的雨天也会闪出一点光来。当我把它们放入水中的时候,它就像落入湖中的一滴水一样,小小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这片鸟儿的湿地呢?会不会也在不久的将来,也那么一闪…… 


    《绿色家园》 (200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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