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道涵

　　我和汪老结缘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1987年春，商务印书馆在上海举行九十华诞庆祝大会。那时我在商务印书馆办公室工作，我们邀请汪道涵同志出席会议。汪老欣然接受，并热情洋溢地在会上致辞。此后的岁月，汪老和商务一直保持着密切友好的联系和往来，并不时对我们的工作予以关注、关心和关照。凡是见过汪老或与其有过接触、交往的人，都会被他的热忱、平易和真诚所感动，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则是他那温和谦恭、智慧睿敏、博学多才、敦厚儒雅的大家风范。
　　就汪老的政治经历，尤其是晚年在中国政治舞台所担当的角色和所取得的成就而言，他无疑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但我更愿意将汪老视为知识渊博的学者和慈祥的长者。作为一个大家，汪老毕生勤奋好学，他酷爱读书是出了名的。汪老与商务印书馆的情缘纽带也正是书。每次来北京，汪老总是尽量挤出时间去书店，也曾多次来商务看书和选书。记得有一次，我和商务的几位领导同志在什刹海附近的一家饭店请汪老吃饭，席间，汪老的话题还是离不开书。他当时对商务刚推出不久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这套大型系列丛书的出版和定位予以充分肯定，大加赞赏。汪老认为，这些人类早已有定评的世界学术名著是人类文明和智慧的结晶，商务应该责无旁贷、不遗余力地加以译介和普及推广，由此足见汪老的真知灼见和高远的学术眼光。也就是在那次午餐会上，汪老还就广泛的社会问题与我们交换看法。当时的中国，已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历史，经济发展速度明显加快，同时伴随的社会问题也不少，汪老则从一个老政治家多年从政经验的角度，就我国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等现状坦陈了他的观点。如对当时抑制通货膨胀、银行利率的调整、“官倒”和社会财富分配不公等现象，汪老都有鞭辟入里的见解，使我们领略到了汪老在政治和经济学方面的深厚学养和功底。
　　汪老不但在学问方面堪称博学的大师，在待人接物和如何做人方面同样令人景仰。在与汪老的多次接触和交谈中，无论是我们去上海，还是汪老来北京，每次告别时，汪老总是对我说：“小程，要常回上海看看。”上海是我的故乡，我也经常有机会回去。按理，我应该经常去看他老人家，但实际上要完全做到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汪老的工作很忙，我们不便打扰。另外，拜访汪老一般要事先预约。但每次回上海，老是因此而不去看望，不但我自己于心不忍，同样也有负于他老人家的一片盛情。有一次，大约在1991年我回上海，汪老的秘书通知了汪老与我会面的时间。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上午，按照汪老会客的习惯，我们是在上海市委的一个小会议室会面。当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汪老早已在那儿等候。我深为自己的晚到而感到歉疚并自责有加。知道汪老爱书，所以，我有选择地送给汪老两部书：一部是四卷本的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另一部则是我自己撰写的《西方悲剧学说史》。我们的话题就由此开始。汪老先是向我询问了一些有关商务的出版经营等情况，而后话题一转便开始谈论学术。在与汪老的那次交谈中，让我大为震惊并由之而深深感佩的是：汪老不但精通国学，而且对西方的政治、经济、哲学、宗教、文化和科技等深谙有加。当我将自己的拙作《西方悲剧学说史》恭奉给他时，汪老接过书后，仔细地端详着封面上米开朗琪罗的那幅拉奥孔头像，意味深长地说，西方悲剧与东方悲剧在概念上有很大的不同，东方的悲剧大多揭示人生实际的不幸和悲苦，而西方的悲剧则揭示主人公的心灵冲突，强调崇高和崇高感，展现壮丽和神圣的美。此外，汪老还谈到了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学派和中世纪欧洲的奥古斯丁等哲人的思想学说以及亚当·斯密的古典经济学理论、孟德斯鸠法的精神和爱尔维修、罗素的哲学等。西方悲剧，乃是西方哲学分支的分支，又与西方的心理学和艺术论等学科有着密切联系。然而，令我备感惊羡的是，即便是这样的边缘性学科，汪老竟也了解得如此全面而精细，其学养之深厚、功底之扎实，不能不令人惊叹！在与汪老交谈时，他往往一边讲述，一边还不时用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列述要点，相当详细。和汪老谈话，不但能使人获得大量的知识和信息，而且给人的感觉是一种享受。汪老与人谈话总是目光平视，轻声细语，犹如涓涓细流，沁人心田；他的循循善诱，犹如强力的磁场，足以让人产生共鸣，心向往之。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就是汪老博学的美丽，仁者的魅力。
　　汪老生前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次。会面结束，他送我出门时对我讲：“小程，以后来上海，要来找我。你来，我至少可以与你谈一个小时。”现在回想起来，汪老那温和亲善的话语仍是那样清晰地萦绕于我耳际。他送我出门，向我招手的音容笑貌，仍像昨天发生的事情那样清新可见，历历在目。要知道，我是一个与汪老年龄相差三四十岁的晚辈，但我们之间的交流没有代沟，没有距离感，其中主要的原因是汪老的平易近人和对年轻人的重视与厚爱。的确，汪老一生，身居高位，但从不居高临下；博学多才，但从不傲才自恃。远见卓识、睿智从容、儒雅倜傥、饱学诗书、温良谦恭、厚德载物是汪老一生人格魅力的写照。每当我看到年届90高龄的汪老，抱病会见前来大陆访
　　问的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和亲民党主席宋楚瑜的电视画面，都不禁被汪老的忘我精神所感动。著名的“汪辜会谈”乃是汪老和辜振甫两位世纪老人不遗余力为推动和促进两岸关系发展所共同建树起的一座历史丰碑，而“九二共识”也成了这两位世纪老人的爱国主义“和声”与“绝唱”。汪老为了祖国的统一大业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所建立的丰功伟绩，祖国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6年02月24日 第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