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启宏
虎,是一种令人畏惧又叫人喜欢的动物。野生的难得看到,动物园的又减了威风;求之丹青长卷,倒也有生气,只怕看久了发现原是一张纸;还得回归文字,毕竟文字造就想象的空间,一如假定性的舞台。 我无意列举自古至今那些精彩的写虎的篇什,仅仅《水浒传》里武松打虎一节,老师们就可以分析一个课时。我因为“坐家”“有闲”,搜集过虎的别名,我觉得,只从别名说起,兽王,或干脆叫山大王,就够叫人咋舌的了。 虎,俗称老虎,又名大虫,《水浒传》就是这样叫法。虎,又称文虎,说的不是猜谜的谜语,是虎的毛皮有纹,文通纹;又称雕虎,那是因为纹如雕饰;又因为是斑纹,虎又称斑子、斑奴,这称呼很奇特,见于唐戴孚《广异记·巴人》,我怀疑专指小虎,抑或是昵称;又因为斑纹是黄色,虎又称作黄斑,有明高启《同谢国史游钟山逢铁冠先生》诗可证:“铁冠先生有道者,往往人见骑黄斑。”看,一张虎皮居然生出这么些绰号!啊,还没完,因为额头有白毛,又称作白额虎,请看唐王维《老将行》诗:“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黄须儿是曹操的儿子曹彰,极勇猛善战,比之白额虎,对仗妥帖!或许因为白额虎声名赫赫(《水浒传》里那只吊睛白额大虫就很出名),白额虎竟被人格化,于是封侯拜将,又有了白额侯、白额将军等等名号,够邪的,虎做了大官! 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由外观而及内在,虎的别名又多了好些。你看,虎因为性情暴戾,又称作戾虫,《战国策·秦策二》有些说法,虎因为《易·乾》有“云从龙,风从虎”之语,又称作啸风子;虎因为十二生肖中属寅,又生出寅系列的别称———寅兽,寅客,斑寅将军等,斑寅将军这头衔是唐裴在《传奇·宁茵》里加封的。除此之外,虎还因为古代方言的叫法不同,又无端增添了许多土名、诨名,因为年代久远,这些土名、诨名无一例外成了无法索解的雅号,举凡称李父,称李耳,称伯都,称於菟,等等。比如这个於菟便是楚地方言,《左传·宣公四年》有云:“楚人……谓虎於菟。” 在这许多虎的别称中,我最喜爱啸风子的雅号,看它诗情,豪侠,来去无拘束,迥然出尘,可入《游侠列传》,可入《唐宋传奇》,可入《庄子·逍遥游》,实在妙不可言!其他如寅客与斑寅将军亦不错,仿佛一文一武同庚人,寅客是文士,可比之谈友、诤友、畏友,斑寅将军是武夫,勇猛之中透出一段诗情,有如南朝梁之名将曹景宗,矫矫虎臣犹能诗者。方言中以后二者较佳,颇能诱发想象,伯都依约智者,於菟仿佛小淘气包,都不俗。 虎的雅称之尤妙者,妙在不是描摹,而是杜撰———五代杜光庭多著神仙家书,悉出诬罔,故人以妄言谓之杜撰(见张岱《夜航船》),令人得其意而忘其形。文学与戏剧的创作亦如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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