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小华(马来西亚)
从飞机上俯瞰,那一片片碧油油的稻田如同绿毯铺满了整个吉打州。穿行其间的水道,又像为辽阔的千里绿毯镶上了一条条褐色的滚边。 但见这一片翠绿,在阳光照射下,现出微笑,又随着阵阵的微风,掀起了碧波金浪。而在这一望无际的绿浪中,偶尔会有一座座小丘从绿毯边探出头来;但日来峰就不同了,它有如蓄势待发的地下喷泉,经过长久的酝酿,终于冲破了厚厚的绿毯,如一道顶天立地的水柱,在经过一场生命的大运动后,便戛然静止了! 吉打州在马来西亚素有“稻米之乡”的雅号,而且这个地方还孕育出两位国家领袖。一位是马来西亚国父东姑阿都拉曼,另一位就是现任首相马哈蒂尔医生。可是直到去吉打前,才从翻阅的资料中获悉,考古学家曾在日来峰下,布江河谷一带,一个叫玛莫(Merbok)的村庄,发现了占地约400平方公里,大约属于5世纪至14世纪帕拉瓦王朝(PallavaKingdom)的古文明遗址,并发现早在马六甲开埠以前,布江河谷已是马来半岛最重要的商港,是当时中国、印度及中东之间的交通枢纽。 我的好奇心又开始受到撩拨,想到文化古城马六甲保有的古迹,最久的也不过400多年的历史,而在吉打居然能一睹千年古文明的风华,怎能不令我亢奋、激动呢?吉打之行决定下来后,那幻想中的千年古迹无时不在我的脑海里转,想要得到更详细的资料,没想到竟遍寻不着,即使到了吉打,向当地人问起,不是没去过就是没听过。由此可见,宣传定是做得不够。幸好当地一位妇女界的领袖去过,遂热诚地带我一探究竟。 出发前,她先开车在市区绕行一周,为我介绍一些具有历史价值的建筑物。由于吉打是我国开埠最早的一州,从印度文化的宣扬,葡萄牙、泰国的入侵,英国的统治,日本的侵扰到马来亚的成立,千百年来,这块土地上,尤其在首府亚罗士打,处处显示出历史的刻痕。像建于1898年用来招待贵宾的皇室大厅堂;与它隔街相望,建于1912年的州立清真寺;还有伫立在附近,融合了西方和回教的建筑格式的圣乐塔。 接着,车朝着玛莫的方向行去。这一路上,凡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大海,随着疾风起伏跌宕着。在广漠的蓝空中,风,卷着云;云,驾着风。起初觉得云层就在我们前面,过一会儿,又跑到后面去了。这重重叠叠的云层,前呼后拥,一下子把日来峰给拦腰搂住了。 日来峰,又称为吉打山,海拔1200米。它是马来半岛西北方最高的一座山,被当时的航海者视为“方向之星”。我们也是以它为路标,寻到了国家博物院于1980年在布江河谷的巴都巴辖山(BukitBatuPahat)建立的考古博物院和国家历史公园。 布江这个字在梵文里的意思是“蛇”,根据吉打的年表记载,传说有一个国王,长了一副如蛇一般的獠牙,嗜血为生,盘踞在布江河谷。布江最原始的字义,有“可能”和“诅咒”的意义,学者发现这里早期的移民,是由一些武士沿着河口,乘着大型帆船,以布江河谷中高耸的日来峰为路标,溯溪而上,找到这块肥沃的谷地,建立一个大型王朝,并成为当时重要的贸易中心,中国和这个王朝也有贸易往来。当时在中国历史记载中,这个王朝叫做“狼牙修”。 后来大乘佛教传来此地,因此这里建了许多大型寺庙。本世纪以来,国内外考古学家发掘了超过50个印度陵庙的遗迹,但是大多已残缺,只剩8座还保存原貌。同时也在挖掘工作中寻获对历史研究有极大帮助的文物如:雕塑、陶器、神龛、珠子、铜片等。其中一些陶瓷碎片已被鉴定是宋朝时代的物品。然而,并没有多少文献记载布江河谷的历史,考古学家是依据西元七世纪一位中国航海家纪录有关这个古王朝的游记中,才找到这个沉睡了六七百年的古文明遗址。 这些陵庙和文物,不仅刻画出当年的历史风貌,而且也证明了布江河谷不只是贸易中心,它也曾经是当时重要的印度教与佛教中心。 任何一个文明的兴起与没落都与其地理位置及历史因素有关。布江河谷所以会享有几个世纪的光辉,据历史学家们研究,有几个原因:⑴古时航行因用帆船,必须“看风驶舵”,来自印度的帆船靠西南季候风,而来自中国的则要依赖东北季候风。当他们航行到马来半岛时,季候风已近尾声。在等待下一季的季候风再起,继续航程前需要一个歇脚及便于增添粮食和饮水的地方。⑵高耸的日来峰成为引导船只航向港内的路标。⑶印度人相信高山峰是神明居住的圣洁地方。⑷从布江河川行至吉兰丹,较之绕过马六甲再进入南中国海的航线较短。⑸不受海盗干扰。⑹河谷一带的肥沃土地很适合耕种。 然而随着玛莫河的改道,以及马六甲王朝的兴起,到了14世纪,布江河谷的地位便开始黯淡没落了。 当我步上了考古博物院右侧的石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于9世纪或10世纪的陵庙,它是1970年在玛莫发现,移到这儿后修葺过。再往前是一座11世纪和12世纪的陵庙,1976年自玛莫迁至此。续登上更多的石级,穿过一个用修竹栽成的拱门,眼前所见则是一座面积最大,已有千年之久的陵庙遗址。它对着天敞露着,经过风雨、烟雾和烈日的磨练,砖块的颜色褪落得不可辨认,莠草从砖块爆开的裂缝里透出来,砖块外更是布满了青苔,这时,沧桑之感,在我心中自然难免。 虽然这些陵庙和印尼的Borobudur比起来,体积小得多,但在考古学家的眼里,却是不可多得的瑰宝。这些陵庙又和印度本土上专为供奉印度教或佛教的神庙不同,它们是为了纪念和祭祀已故统治者、贵族和僧侣而建的。或许它们代表着权力,所以,从不肯轻易倒下。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千年……陵庙虽在;然当时的统治者、贵族和僧侣,谁也没留下名字,而且也没太多人在意他们是谁。 说来奇怪,这时我感到心境澄澈,完全沉浸在清寂的气氛中。我对陵庙的观赏已经游离出宗教性及政治性的感受,而是感染到了艺术性的魅力。我望着这些陵庙,为自己能得以如此接近它而欣喜难已。随之,猝然觉得这是上天赐予我的美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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