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殷红
春节前陆文夫先生从江南水乡来京,显然是惧怕北京的严寒,在温度不低的会议室里,他仍穿着极厚的高领毛衣,毛衣的外面还罩了一件粗呢西装。和四年前作代会时见到的他相比,他走路慢多了,背有些驼了,精神还那么好,人还那么瘦。我读过不少陆文夫先生的作品,但他的中篇小说《美食家》却总缭绕于心,总想问问老先生这大半辈子的美食家是怎么当的?想着,吃着,写着,就出了一部小说,吃遍中国不说,还吃向世界。 半路“写”出个美食家 陆文夫先生本来不懂吃,只是年轻时和一些懂吃的老作家们在一起受了些影响而已。那时的苏州作家协会有个小组,一个月总要碰两次面、开个会———每人出四元钱吃一顿,苏州当时有一家非常有名气的餐馆,是作家们常常光顾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边吃边聊,全当“开会”了。二十几岁的陆文夫跟在老作家身边学会了吃。 “运动”期间他被下放劳动,正巧又和几位搞饮食工作的人在一起。当时的农村没得吃,只能谈吃,搞搞精神聚餐。精神的东西常常比物质的东西更让人牵挂,没有吃到的东西比吃到时更向往。陆文夫在非常窘困的日子里对吃有了很强的欲望。有了一种关于吃的情结,有了一些关于吃的经验和积累。 重读陆文夫先生的作品《美食家》显然和现在的“美食”是两回事。《美食家》主要不是写吃,也不是写美食家,他描述了中国解放后30年来关于解决吃饭问题的故事。《美食家》实际上是用吃讲述、总结了那个历史阶段的人的生存状态,用饮食行业的兴衰印证社会的变化,用餐桌具象地表现政府的政绩和民生。陆文夫先生以一贯幽默的笔调,喜剧的方式描述了一段并不轻松的历史。但切入点在吃字上,智慧的陆文夫先生知道,人可以对各样东西都没兴趣,只是对吃不能没有兴趣,活命要吃,享受要吃,他抓住了吃的两个特性。他说,吃与买衣服不同,买一件可以穿三年,可总不能一顿饭吃三年。今天吃了明天就会想变个花样吃。饮食行业永远是个朝阳行业,社会要发展,人类要生存,吃是一定要发展的,不管哪个国家都一样,任何人都关心吃的问题。 陆文夫先生对吃的描写表现出他对吃的内行,我问他是否参照过许多食谱?他说,写小说是不可能参照食谱的,要凭自己的感觉来写。结果是他把他的感觉传达给了读者,很多人看了《美食家》就想吃,就流口水。 陆文夫先生的这部作品发表后,这位平日里并不太在乎吃的作家就被人公认为是美食家了。这部6万字的中篇原本是可以写成长篇的。但陆文夫先生认为,长篇读者读起来费时费力,如果能压缩到几万字,读者可以一口气读完,小说的效果会更好。果然,这部作品在国际国内都引起较大反响,许多国际友人到苏州都要拜访这位名为美食家的大作家。他们看到了中国通过改革之后的巨大变化,用近乎崇拜的态度和语言品尝、评论中国菜。感慨地对老先生讲,你们什么都能改,就是吃别改。 美食家得了“厌食症” 《美食家》被翻译成好几国文字发行后,销量很好,非常受国外读者的青睐,尤其法国这个讲究情调和吃的艺术的国度更是情有独钟。法国大菜的知名度是举世闻名的,但他们对中国菜也极感兴趣。《美食家》仅在巴黎就销售十万册,十几年来法国各城市仍有许多读者,每年都在加印。陆文夫在法国的知名度相当高,他们常从法国到苏州找陆文夫先生吃饭,还三次邀请陆文夫先生到法国,法国有许多有名的小餐馆也知道他。第一次到法国时,一家餐馆的老板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已“厌食”的陆老先生,请他共进午餐,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来接人了,陆文夫纳闷。原来老板要他一同去选择新鲜的菜和鱼肉类食品,他亲眼看着杀鹅取肝,亲眼看他选择价格高出养殖鸡五倍的乡村鸡,因为他们希望陆先生知道法国餐馆的用料都是鲜活的,决不吃冰箱和超市的食品。还有一次法国邀请各个国家懂吃的艺术家和作家共二十几位到法国各地旅游,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品尝法国各地名吃风味,日程安排相当紧张,每日五顿西餐大菜。法国南部是饮食业非常发达的地区,只南部的几个城市走过来,吃得本就不爱吃西餐的陆文夫先生大倒胃口,别说继续这么一路吃下去,就连想想胃都会有反应。情急中陆文夫对陪同和接待他们的朋友们用他一贯的幽默态度提出调整关于用餐问题的意见:哪个再请我吃饭就请他先付高额劳务费。老先生是实在吃怕了。好一个美食家的称号,真说不清是有幸还是不幸。 前年这个活动又在意大利举行,陆文夫先生婉拒了。 陆文夫先生还回忆起第三次到法国的一件“吃”事。法国有家很高级的饭店,备有很大的汽车停车场。还为顾客备有停机坪,巴黎人常常驾机到这家饭店用餐。饭店的老板傲慢得很。陆文夫先生被请到这家饭店后,用餐前老板开始演说,讲解他自编的食谱。这位老板看不起中国菜,他说我吃过中国菜,油水太大不好吃。生性平和的陆文夫先生本不爱在这种场合讲话,又加上吃得太辛苦了,便在那里假寐,但听到老板攻击中国菜,他站起来一口气发表了长达35分钟的讲话,全场时时爆发热烈的掌声。他大讲中国菜,问老板吃过中国菜吗?是在中国吃的中国菜,还是在法国吃的中国菜?老板在法国吃中国菜,就如同我在中国吃法国菜,都是走了样,变了味道的。他告诉法国朋友们,中国菜原料多,中国最一般的餐馆点100个菜也是平常事。就连街头的小餐馆的食谱也不下几十个品种。在座的法国人大为惊诧。而法国大菜无非那么几道,一餐上几十个品种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陆文夫先生得意地“呵呵”笑起来,很自豪。 好茶好酒好朋友 陆文夫先生不仅吃出了门道,还有两个爱好,一是品茶,二是喝酒。无论到那里出差,茶和酒自带。他不爱喝洋酒,嫌它度数太低,最爱喝江苏的洋河大曲和贵州的茅台。到任何国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使馆借一个暖瓶再回宾馆,茶是一定要喝的。 陆文夫先生说到他的老朋友———老作家汪曾祺,两位老朋友吃喝都能说到一起。陆文夫说,真正会吃的人是汪老,因为汪老不仅会吃还会做。而陆文夫先生只会动嘴不会动手。陆文夫先生一直想吃一顿汪老亲手做的菜。汪老多次说请陆文夫吃饭,有一次说好了他先去买菜,可陆文夫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原来他在菜场遇到熟人喝起酒来竟把做饭的时间忘了,只好又到饭馆去吃。直到汪老去世陆文夫先生也没吃上这顿饭。 陆文夫先生和汪曾祺、高晓声、林斤澜是老酒友,遇到了,整天在一起喝酒,喝得连会都忘了开。50岁时的陆文夫先生一次可以喝一斤多烈性酒。事实上陆文夫先生对酒的研究比对吃更深入。他说,君子在酒不在菜,但酒一定要好,一年醉上三五次不算多,喝酒的人醉酒不算难堪的事。喝醉了明天再来!人生能有多少次醉呢! 从十几岁就会喝酒、吸烟的陆文夫先生近来因为身体原因酒也不喝了,烟也不吸了。戒烟戒洒后的他仍然没有增加体重。他说,真是个胖子就不敢这么吃了,那样会出现血压、血脂高等问题。所以如今的陆文夫先生照吃不误,吃得很多,但是很挑剔,菜差了便难于下咽。 吃遍全国各菜系,吃到外国去的陆文夫先生想来想去,品来品去,最爱吃的还是老伴的手艺。他说,吃遍天下还是回家。在饭店里吃三天就够了,在家里吃了一辈子也没够。在外面人家都知道陆文夫先生好吃,都是用很高档很精美的饭菜招待他,吃几天就把他吃跑了。 烟、酒、茶、吃,陆文夫先生一辈子津津乐道,但是所有的灾难却都来自于“写”。解放以来的所有政治运动,除了“三反五反”没他事,其它的运动他都在劫难逃。陆文夫先生说,运动一过写两篇文章我又爬起来了,下一个运动又打下去,运动过去了又写,写了又爬起来,这就是当作家的优势了。 陆文夫先生现在动笔写一部自传,刚刚写到儿时的记忆。他认为,读者现在不想看虚构的东西,还是写写自己真实的经历,我想,凭着他丰富的人生和幽默乐观的笔触,他的自传一定蛮有趣的,一定还有很大篇幅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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