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瀛
鲁迅先生说过：中国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当我面对六卷本的《唐刺史考》，握着此书作者郁贤皓学兄的大手的时候，我很动情地对他复述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
话说八十年代，江苏古籍出版社和香港中华书局，同步为唐代文史研究推出大型工具书性质的巨著《唐刺史考》，230万字，震动学术界，无不钦佩其作者的魄力与毅力。据我参与编纂《汉语大词典》当时及以后的调查，眼下的大型工具书（包括拼命硬干的词典学家王同亿先生主编的工具书）无一不是大兵团凑合的质量堪忧的产品。仅凭一个人学力与能力撰写一部大型工具书的，此书作者堪称独占鳌头。我在南京一条僻静小巷的旧式小楼里访问此书作者郁贤皓学兄，他棕红的脸色，高大的个头，已是奔70岁的人，握手的劲道不小。我以为他不似当年，胜似当年，身体很健康，他连连摇手说，不行，写完《唐刺史考》即患上心脏病，服药成了不可忘记的功课。他扬起手中的《扬子晚报》说，看看晚报，遣发时日，让脑子轻松。历史往往是帝王将相的家谱，职官研究就抓住了历史图案的经线与纬线，可以省却许多翻检工夫，唐代地方刺史（相当于地市级第一把手）的承传，交接无人做过。郁贤皓介绍说，《唐刺史考》始做于七十年代，他研究唐代文学时萌芽了写作此书的念头，得到《全唐诗补遗》编纂者孙望教授的热情支持，认为这是一项唐代文学研究乃至文化研究的基础性工程。诚然如此，长期以来，唐代文学研究包括李白、杜甫研究缺少创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基础研究缺少创新，唐代诗人交游、生平研究缺失新资料的开掘。《唐刺史考》有助于唐代文学研究的开拓，但是撰写此书谈何容易！当时深感工程大，甚至有人以为“异想天开”；参考书籍有的还没有获得解放，不能随意借阅；也没有科研经费。郁贤皓没有在困难面前退却。他没有向国家伸手要一分钱，自费到北京、西安、上海、成都、洛阳、开封、当涂等地，查访遗迹，考索碑碣，查阅野史、翻检方志、寻觅古籍，积累卡片资料万余张，耗时10年之久，写成此书。《唐刺史考》重视第一手资料、进行周密考证，这是它的特色。正史、方志没有记载某人做过某州刺史（刺史，相当于如今地市长级官员），《唐刺史考》从稀世古籍中考索之；虽有某人任过某州刺史的记载，但无起迄年月，《唐刺史考》据其人诗文集考索之；正史、方志记载有误的，《唐刺史考》据出土的碑版纠正之。《唐刺史考》广泛收集，细致排比，辗转考索，钩沉稽核，再现了唐代刺史的巨幅长卷。青灯午夜，孜孜，10年岁月，黑发染霜，皆为《唐刺史考》的面世，郁贤皓献身学术的精神诚为感人。此书出版后，香港、日本、韩国等地都有学者撰文介绍，韩国学者任大熙在日本《东方》杂志上撰文，称此书是“对唐代研究作出巨大贡献的力作”。称郁氏“能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有效地进行大量的引用，充分显示中国本土在这方面知识的深厚功力”。我并不夸张地说，这是为中国文化研究争光添彩的大手笔。岁月流转，添添改改，又是10年，郁贤皓将此书修订，近在安徽大学出版新版本，由四卷扩充为六卷，其中增补一卷，索引一卷。索引为翻阅参考者提供了很大方便。
郁贤皓还在校注李白诗集上取得成就。199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他的《李白选集》，融入了他多年考证研究上的成果，上海古籍社已将此书多次重印。阅读他的《李白选集》，使人想起他赠我的论文集《李白丛考》，此书初版于八十年代初是他考证功夫的生动亮相。例如对李白《江夏别宋之悌》诗，前人皆认为是李白流放夜郎时所作的后期诗作，据郁贤皓查阅《元和姓纂》《朝野佥载》等唐代文献，考索出宋之悌乃宋之问的弟弟，宋若思的父亲，（宋若思者，即把李白从浔阳狱中开释的恩人），宋之悌卒于开元29年（公元741年）之前，时在李白40岁以前，可见这是李白早年诗作，并非流放夜郎时所作。近人黄锡惨淡经营多年，写出《李太白年谱》，影响甚广。此书后附录李白的所谓3篇轶文，经郁贤皓查阅考证，原来是张冠李戴，乃唐代文人独孤及的作品也。这个玩笑不大不小，当郁贤皓谈到这个问题时，微微一笑，攻关制胜后的心情难以掩饰。他摆弄一下桌上的一只古式青瓷，他说，“这个现代青瓷如果冒充古代官窑古董，是要被明眼人笑话的。做学问不能玩市场经济大潮中的噱头，要求真实，诚实，老老实实。”
摆起谱来，郁贤皓与我是书香悠远的随园旧址上的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同窗，他与我都在大学时代发表文章。他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系主任孙望教授、徐复教授的助手。他参与了《辞海》的修订，我参与了《汉语大词典》编纂。他的第一本著作是《建安七子诗笺注》，以后他写作科研勤谨，不求闻达，埋头实干，成就被同行称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我问他眼下做什么活儿，他说为带博士研究生瞎忙，先后培养了28位博士生，有的博士生现今已经成为博士生导师，有的在北大、复旦任教，其中日本早稻田大学派来的博士生寺尾刚已经毕业，返回早稻田任教，成为该校教授。郁贤皓被评为江苏省优秀学科带头人和优秀研究生导师。郁兄眼下笔耕于李白的研究中，拟将李白全集包括搜集到的李白轶文重新整理、编纂以及笺注，他说他毕竟近70岁的人了，又有病，为完成此著，他正在与日本明海大学汉学家市江桃子（女）合作。他说字数不会多于《唐刺史考》，功夫将不浅于《唐刺史考》。让我们衷心祝愿他（她）的早日成功。
郁贤皓不仅是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研究所名誉所长博士生导师，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成员，也是唐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他享受专家津贴补助。他说经济上已经走出困境。我看他书房里3个大书橱，都是新打的。书橱里有大部头的总集、全集多部，他已不为购书时的囊中羞涩犯难。九十年代以来，他应邀赴美国哈佛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日本早稻田大学等校讲学，凭着他精深的学识赢得海外学人的首肯。这时，他女儿进来说：“爸，别忘记服药了。”我才注意到桌上放着多只药瓶。郁贤皓为弘扬祖国文化，在古文献园圃与高校教坛辛勤耕耘，开拓创新，40余年如一日，付出了青春，付出了艰苦，付出了健康。鲁迅先生说过，中国不能没有傻子。郁贤皓可算“傻子”中的一位。虽然我也有著作出版，但在郁兄面前，我真是愧煞也。
还有一则资讯，郁贤皓的新著《唐九卿考》即将付梓。九卿者，唐代中央政府9个部委的主持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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