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第七版 名    流 2002年08月30日

厚生
——严莲韵与南京金陵女大
    严莲韵(前右)与原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原金陵女子学院院长黄涛(后右)等在吴贻芳的塑像前合影

    杨格

  百岁,故事很长。我钦佩严莲韵的清晰回顾———从下午到傍晚,她没有倦意。淮海西路上的这个家安静,我一直听,注意她与早年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的息息相关:她毕业于此,是中国第一代女大学生。82岁时,她开始关注、奔波金女大的复校建院事宜,终看到它并入南京师范大学40多年后恢复于世。我的视线停在一张照片上:已故江苏省副省长、原金女大校长吴贻芳的塑像前,严莲韵与现在南京师范大学金陵女子学院院长前后站立,神情里全是欣慰。“厚生”,金女大校训,奉献、从善,回报社会。严莲韵用一生实践之。
    去前,我看中央电视台、上海东方电视台拍摄的《记忆》录像带。录像带中,严莲韵一袭天蓝色旗袍在身,回顾往昔岁月。安徽怀远县一个偏僻山区,南京金陵女子大学毕业后,她走向那里。“有一个工作很适合你,所以安排你去。”大学老师替她作出选择,她应允前往。“厚生”,她的实践由此开始。这是1924年。从录像带叙述的年代到我与她真切面对,她的话题始终是金女大,我跟随她走进历史。历史的画面回到安徽怀远。我在严莲韵的述说中想象满山遍野的石榴,很大,从石头缝里坚韧长出,清香山间一路。严莲韵乘火车到蚌埠,转乘小轮船过淮河,最后到达怀远———置于石榴遍布的氛围。上岸,一座教堂映入眼帘,顺着小镇最宽的马路,她在牧师引领下走进女子中学。镇上,几家商铺坐落其间,卖酱油、布匹、扫帚、水桶等,一幅贫瘠的生活图景。“这所女子中学要办高中,需要理科、英语皆好的老师,尤其不介意低薪水,所以,你是最合适的。”她身临其境,明白老师选中她的缘由———上海富商之女,不会计较收入。这是5月。“适应三天,如果不行,可以重新安排工作。”老师留了余地。严莲韵呆了三天后返回南京,告诉学校她的决定:行,就在怀远教书。8月,她正式启程,一去三年。三年,和外籍老师一起,她看着山村的女孩子们一点一点拥有知识。她们正如那些石榴,顽强生活在贫困之中。
    “苦吗?”我询问三年的衣食住行。她笑,叙述往日情形———与四位外籍老师同住,简朴得体的衣服常引得学生偷偷打量。多以素食为主,偶尔也开开荤,吃很瘦的小鸡。教化学、英语、常识,她平静适应一切,在内心热爱这份事业。期间,小学的校长回国进修,她代为管理一段,忙碌于中学、小学之间,很是充实。“山区毕竟艰苦,上化学课,很多实验没有多的设备,学生只能听我说,看我演示,没有动手的机会。”但安慰还是很快而至:三年,在她离开之时,已有学生考入她的母校南京金女大。说到返回,她提及两个缘由———山区缺碘所致的甲状腺肿大令她身体不适以及父亲的催促,于是,她告别这所中学。
    安徽远去。百年故事继续在上海演绎。动完甲状腺手术休息一年后,严莲韵受聘上海中西女校。严莲韵一句话带过,没有展开这段生涯。她说的还是金女大。吴贻芳,严莲韵深情提及这个名字。“她是一个伟大的人。”严莲韵不掩饰自己的景仰、钦佩。一段往事展现。曾经,严莲韵入校时(1920年),吴贻芳已经毕业且赴美留学,她们没有在金陵相遇。吴贻芳是金陵女大的第一批学生(1915年创办)。人生缘浅缘深,她们无疑属于后者。1927年,中国收回金陵女大教育权(原为美国传教士任校长),聘中国人做校长。校董们的目光一致落在即将学成归国的吴贻芳身上。决定的时刻,严莲韵家客厅留下历史性镜头:校董会举行,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校长人选诞生。1928年,吴贻芳归来履职,一生奉献南京金陵女大。吴家、严家,情缘续上———来上海,吴贻芳或下榻自己舅舅家,或下榻严莲韵先生的姐姐徐亦蓁家(她们是同学),与严莲韵渐渐熟悉。
    我奇怪校董会举行的地点。严莲韵释解由来:一直,金女大校董们与徐亦蓁父辈往来密切,他们同为女子教育的倡导者。此次会议,因所到校董很多,徐家无法容纳,临时改到她家举行。听毕,明白严莲韵家风开明的渊源始自祖父严筱舫。资助教育事业、医疗事业,身为上海第一任商会总会长的他早已倡导此风。传承至父亲严子均,支持女子教育变成行动。严莲韵三姐妹均走进学堂。17岁,严莲韵与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相连,从此,一生割舍不下对它的眷恋。对金女大,她的向往直接受姐姐严彩韵影响———比她早入金女大的姐姐称誉不绝,促使她步姐姐后尘。我感慨她们三姐妹以后的前程———姐姐、妹妹去往美国,她走向山间。“后悔吗?”我询问。她坦然一笑说“不”!无疑,“厚生”校训刻骨铭心。我继续听她与吴贻芳的交往。
    熟悉直至以后情谊弥深,两人最多的话题就是金陵女大。曾经,有16年严莲韵卧床躺榻———一种罕见之病所致。但她们的交往没有停止。她与吴贻芳的情谊延续着穿越这段岁月。时光转瞬即逝,严莲韵已经说到1952年金陵女大并入南京师范大学的情形。解散了,所有外籍老师被送回。他们转道上海离开,吴贻芳跟随而至,临别前夜给每位老师写信。落笔,她泪水涟涟。信挚切、真诚,寄寓她的厚意。严莲韵回忆至此语气很轻。我听出历史沧桑的痕迹。“你帮我把这些首饰卖掉,我有安排。”吴贻芳委托。严莲韵接过首饰盒,看其中珍贵且渗透家族传袭之情的饰物,不解它们何以要远离?她没有问。她将所卖的800多元寄给吴贻芳。吴贻芳补贴进自己的工资,凑足1000元钱资助一位没有留用的原金女大老师程瑞芳。严莲韵没有再举例子。足够了,我完全听懂两个人埋藏下的情结———金女大,记忆无法抹去。
    16年后,服用最普通的荠菜竟让严莲韵渐渐病愈。她参加政协、工商联、妇联、女青年会的学习,跟上社会发展的脚步。但“文革”随之而至,她没有机会实践“厚生”校训。家被抄,她也被赶到地下室,一住四年。终于,海外亲戚的寻访使她搬出地下室,组织安排一套带阁楼的房屋供她接待。第一次等待,亲戚未到。也许,这房屋如几十年前一样负有使命———只留住有关金女大话题的镜头。果然,1979年,已是江苏省副省长的吴贻芳来了。她从美国领“和平”奖返回经过上海,推辞掉官方安排,挤住在严莲韵的小阁楼里,两人重叙金女大旧事。说古论今,严莲韵听到吴贻芳的担忧:两校合并后,求职单位只要男生,不要女生,原来金女大的优势渐渐丧失。吴贻芳的心迹展示出来:搞一个金陵专科如何?严莲韵默默记住。小阁楼印记一个历史瞬间。
    镜头终于定格在1985年。这一年,金女大建校70周年。并入南京师范大学的它在金女大学生的心中从未消失。耄耋之年的学生再次聚会南京。严莲韵临行之前,对从美国而来的老校友谢文秋吐露心声:“我想在这次聚会时发起吴贻芳基金会和金女大复校事宜,你响应吗?能不能在海外筹集资金?”回答肯定。她俩同赴南京。严莲韵第一次公开心愿,她欣慰看到校友一致回应。发倡议信、联络金女大校友,严莲韵的呼吁成为各地校友会的具体行动。困难很快而至,谢文秋海外募集遇到阻隔:不少金女大校友一直支持在台湾恢复的金陵女子中学,梦想已经寄托于此。严莲韵没有灰心。校友毕竟开始了行动,她可以告慰70周年校庆不久后离世的吴贻芳———基金会能建立、南京金女大也一定会重现人们眼前。
    梦真的圆了。严莲韵叙述从小至大的努力:1987年,在金女大老校友梅若兰等的努力下,两年金陵女子学院专科(英语)在南京师范大学开设,招10名学生,来了20人,办学势头看好。两年后,专科加三年至本科,40个名额,报考者竟逾千人。统考一比高低,前三名全是金女院学生。南京师大开始对此刮目相看。1992年,南京师大校长亲自为严莲韵颁发“贡献奖”证书。严莲韵接过证书时在想———建一幢金女院大楼的路还有多长?这年,她89岁。很快,佳音传来:香港邵逸夫基金会捐给南京师大1200万元,金陵女子学院大楼成为南师大的规划之一。严莲韵高兴等待,但等到的却是“资金不够,可能搁浅”的消息。她瞬即与海外吴贻芳基金会会长袁爱莲联系,袁爱莲将校友们从1985年开始募集的资金几百万献上,金女院院长黄涛鼎力相助,终看到金女院的大楼伫立起来。修建的过程,校方定期将施工现场的照片寄给严莲韵,她看着照片逐一封顶、竣工。4个系包括英语、社会保障、营养生物、会计,金女院学生走进校门。我记下1995年10月17日梦圆剪彩的一刻:严莲韵站在欢庆的人们中间,亲自完成红彩带飘逸断开的过程,金女院开始新生。严莲韵与院长黄涛(现为南师大校长)走到吴贻芳塑像前,靠紧它,留下我看到的镜头———他们与金女大、金女院永远相连。
    今年5月,严莲韵再次去往南京金女院。校友捐款翻修的贻芳苑,现在成为吴贻芳纪念馆。她欣慰走在纪念馆后新修的三层小楼里,如同回家。“厚生室”,我注意她提及的这个房间,明白金女大校训的至今不变:关注社会,奉献、从善。严莲韵上海的家正是金女大校友活动的地方。身为上海校友会顾问,她家的电话经常响个不停。“我很忙。”严莲韵的结束语充实。那天去,严莲韵的女儿徐景灿也在。与徐景灿,我们早已熟悉。她是第六届市政协委员,一直忙碌着联络这个家族远在海外的亲人,如姨父顾维均(中国近代第一位外交家)、姨妈严幼韵(严莲韵妹妹),如表姐顾菊珍(原联合国官员)、杨蕾孟(美国出版界杰出人士)、杨雪兰(原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副总裁、现美国百人会文化协会总裁),表兄吴瑞(美国卡拉尔大学教授,多次获诺贝尔奖提名)。由她,我走近这个家族,写一个一个卓越的人生。人生绵延无尽,我最后走到这个家族的百岁长者面前,听严莲韵的故事,体会“厚生”。
    “别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原谅他;不愉快的事,忘掉它。”我在傍晚的细雨中返回,一路咀嚼严莲韵的座右铭,读出“厚生”繁衍的博大胸襟———病疾、风雨、坎坷,百年岁月化解其中,我看到一个老人笑对生活。到这时,我懂了金女大何以重生!吴贻芳一定含笑九泉……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2年08月30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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