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念邓小平百年诞辰的日子里,从报上读到电视片《邓小平与上海》的解说词,还看到邓小平的第一任妻子张锡瑗的照片,坐思良久,不由想起一段往事
我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在上海社科院学习室。学习室设在上海瑞金花园。瑞金花园旧名三井花园,东临瑞金二路、南至永嘉路、北至复兴路。1949年后的花园分两部分:近永嘉路的一部分为瑞金路招待所,亦称瑞金宾馆;近复兴路的一部分仍称瑞金花园。分后的两处之间当时仍有小河相通,但是有竹篱相隔,不能随便往来。瑞金花园在樱花丛中有三幢洋房,以从东到西为序,称一、二、三号楼。上海解放后,邓小平、陈毅在这里办公。邓走后,陈(毅)、饶(漱石)、谭(震林)在这里办公。1949年,身为中共华东局书记的邓小平在上海短暂停留期间,怀着深情,偕夫人卓琳到江湾取回了张锡瑗的遗骸,然后就置于自己的住处──瑞金花园。
在瑞金花园的三幢洋房中间有两处平房,一处为食堂,一处为乒乓球室。这间乒乓球室很大,在南端放置着很多东西,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有两只木棺:一为苏兆征,一为张锡瑗。苏兆征大家都很了解,他是著名烈士。张锡瑗是谁?没人知道。向市委党校党史教研室负责人李老师打听,李老师也不知道。曾有人猜想是苏兆征夫人,很快就被否定了。有一天,学习室主任庞季云叫我去福州路旧书店淘书,结果不仅淘到了他要的书,而且还淘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很有价值的书,他特别高兴。我呢,也就乘兴向他请教了几个问题。其中就有个“张锡瑗是谁”的问题。庞主任长期在中央机关工作,担任过胡乔木的秘书,肚子里的掌故特别多,他对我说:“那是邓小平的第一任妻子。”从此再看见那口棺,感情就两样了,那么年轻就去世了,多可惜啊!
1964年以后,我一度在葛非领导下工作。葛非曾是刘邓、陈粟的机要员,后来又调到中央办公厅做机要工作,也是位“掌故大王”。大概是1965年春,我们曾一起聊起张锡瑗的遗骸。他说他50年代初在瑞金花园工作时,看到放置张锡瑗遗骨的缸在3号楼下。我说我60年代初在瑞金花园工作时,看到放置张锡瑗遗骨的木棺在打乒乓球的平房里。说过了也就过去了。
“文化大革命”中,大概是1966年秋末冬初,街上突然贴出红卫兵的大标语:“苏兆征棺材里窝藏有武器,强烈要求打开苏兆征棺材!”我在康平路碰见葛非,提起大标语,并说:“不知苏兆征、张锡瑗的遗骨会怎么样了?”葛非说:“你去看看。”我到了瑞金花园,只见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幸亏老传达还认识我,说:“放心,已经转走了。”所谓“有武器”,那是红卫兵搞的恶作剧。我回来后向老葛作了汇报。至此,先烈张锡瑗的遗骨在瑞金花园安放了7年多时间。
哪知1990年2月初,老葛突然打电话问我:“张锡瑗的遗骨转移到哪里了?你知道不知道?”我说不知道。老葛有点失望。从老葛在市委接待办工作的性质看,我想得出是谁在关心这个问题。我也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问几句。几个小时后,老葛又来电话,说:“王力平同志(时任市委常委、秘书长)了解得很清楚,张锡瑗的墓在龙华。”
1998年夏天,我又从粉碎“四人帮”后负责清查上海市民政局的丛局长口里知道:民政局同志是冒着风险把当时的“第二号走资派”邓小平的第一任夫人张锡瑗的遗骸转出去的。也许是为了防止人注意,当时张锡瑗的墓十分简陋,以致今天墓碑上只有“一九六()立”字样。为什么在年代里漏掉一个字?也许是当初就没有立碑,也许是后来的立碑人无法知道当初修墓的时间。
张锡瑗很美,可是,长期以来人们为找不到张锡瑗的照片而苦恼。近年找出了两张:一张就是现在刻在张锡瑗碑上的,那是从林枫的夫人提供的莫斯科中山大学同学的集体合影上“剪”辑下来的。还有一张是上世纪80年代初,根据二三十年代中央机关的大秘书张纪恩老人提供的线索,到西安从项英的妹妹那里取来的。照片上的张锡瑗真漂亮,可邓小平说实际比照片更漂亮。张锡瑗很美,像瑞金花园的樱花那般美,像龙华的桃花那般美;张锡瑗很美,美在她的理想美,美在她的心灵美。
《华东新闻》 (2004年09月01日 第十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