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陶峰
诸葛村,一座位于浙江兰溪市西北17公里处的村庄———一个神奇的建筑群,似乎就是浙中重重山峦间埋藏的一个谜语 元代中叶,诸葛亮二十七世孙大狮公把目光投向这个背山环水的丘陵地带时,是否会想到他的选择经过了700年的历史浸洗,已经成为生息着4000多名诸葛后裔、同时也是全国最大的诸葛亮后人聚居地呢? 1993年,一群国家级文物考古权威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曾惊呼“整座村庄就是一座明清古民居的大‘富矿’”。 1996年底,诸葛村被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专家们公认:这里的古建筑群“形制丰富,结构独特,保存完整”,堪称浙江古村落民居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在一个700年的古村落中行走,必须静下心来,张开所有的感官触角,调动起全部的心智,才能不致错过每一幢古屋、每一根梁柱、甚至每一个建筑细部散发出的历史积淀。因为在街巷深处,随意一户民居,甚至任何一个鸡鸭蹒跚的农家厢堂,或者一处堆放稻草农具的柴房杂屋,你都可能获得惊鸿一瞥,那前挑的阁楼、雕花的牛腿、苏砖的门楼、飞扬的翼角、肃谨的匾额,都是现存几百年的宝贝。在这样的古村里,有时你又必须闭上眼睛,才能闻到老屋中厚厚柴烟积尘掩盖不住的淡淡樟香,连这样的气味也和古村落浑然一体,穿越和浸透了几百年的时光…… 这是一处艺术化地浓缩了数百年历史文化信息的古村落。单就古民居建筑规模之大、水准之高、形制之考究华美,就可以判断当初的财力投入远非一般的农业收入的积累,也远远超出了纯粹农耕部落的需要。比如村中规格最高的祭祖之地丞相祠堂,气象宏阔,格局大气,中庭内6根一人合抱的立柱由6种整块的珍贵木料制成,一般富豪官宦人家难以见得。村中许多日常器物如雕花床、面盆架、梳妆盒等,也不是普通农家朴素天然的器物,而是满缀着商业文化的精美与雅致。 诸葛亮的聪明过人,不但在计谋高深,还在他为子孙们留下的“不为良相、宁为良医”的祖训,让世代从医经营中药材的后裔衣食无愁受益无穷。经营草药的商人在外致富后纷纷携财回乡,他们的财富衍化为诸葛村堂皇的建筑和艺术,同时也让诸葛村有别临近的楠溪江古村落士大夫们回归自然的书卷气,而浸透着商人们为显示财富而追求功名与奢华的气派。 “进士第”、“两乡魁元”的匾牌比比皆是,连传统住宅的装饰上都有大量诗书礼乐的内容———在商业文化之外,“诗书传家久”的传统价值观也随处可见。据介绍,清代兰溪有3位举人一科中榜,竟然同出自诸葛一族。千年香火,依然流淌着那位智慧化身的诸葛先贤的遗传因子。 历经战火而得以幸存,恪守祖训而致富积产,躬身诗书而守业传家———这一个个谜团,似乎更为古村的人文内涵增添了几分历史的厚度与神秘,也使人越发生出了探询追访的兴味。在记者眼中,解读谜团是历史学家的事,在声名远扬、旅游兴起之后,诸葛村的村民们该为这片祖业而自豪了。 但是,村民们说,他们也有疑问。 木结构房屋的寿命一般在50年左右,而这个古村已是“超龄老人”,亟待拯救。村民们的疑问是:国宝如何保护 村中形制最宏伟、规格最高的公共建筑———丞相祠堂,中庭顶部的片片灰瓦不少已碎裂。一个让人略感惊讶的事实是:已列为全国文保重点的诸葛村,多数古建筑的修复与保护工作是村集体承担的。 村民提出的第一个疑问是:作为国家级文保单位,国家的保护资金为什么到不了位? 据了解,诸葛村与邻近的长乐村1996年被评定为“国保”后,国家和浙江省下拨了专款专用的文保资金。用这笔资金修复并完工的诸葛村古建筑,目前只有“文与堂”一处。主管部门的意见是,古建筑修复工作必须遵循科学勘察和规划的原则,有一整套审批程序,以确保文物修旧如旧,避免因草率动工而伤了文物。村里没有经过主管部门审批,擅自对文保建筑动手修复,不合程序规定。对此,村委会主任诸葛向华则说:“村中急需抢修的老屋数量众多,有的已是危房。这么紧急的事情,一间房一栋屋地走审批程序,哪来得及?” 有人还透露了专项资金不到位的另一个原因。这几年,诸葛村渐渐成为新兴旅游热点,接待游客人数年年攀升。但是,村办旅游公司却不按照规定将部分旅游收入作为文保基金上缴。于是,一些部门领导认为:“要修屋,村里不是自己有钱吗?” 同时担任诸葛村旅游公司总经理职务的村委主任诸葛坤亨承认,每年的旅游收入的确上缴有限。但他解释说:“诸葛村的古建筑不同于一般国有文物,其产权归每家每户所有。村民们自己的老屋产生的收益,大部分归于村集体,拿去修复保护老屋,应当说是合理的。” 诸葛村的木匠章友均也有疑问。这几年,他受村里委派,带着施工队修复了村中几十幢濒危老屋。但文保部门人员告诉他,他的施工虽然起到了一定的保护效果,但违反了文物保护法的有关规定,因为修复工作必须事先经过政府文物部门的审批,指定具有文物修复资质和经验的施工者担任,同时接受文物保护专业部门的指导、监督和验收。 章友均不服气,说他的施工方法是根据村中年长者的回忆和原框架结构,尽量利用原房屋的材料恢复原貌。虽然没有上过正儿八经的文保专业课,但章对家传手艺很自信:“省里专家看了我修补的老屋都还基本认可,连村里的老人都说跟原来的很像哩,怎么就违反了规定了呢?” 让村民们疑惑的还有一些欲理还乱的迷阵———假景为何不断,商业街能不能随便建 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大概要数“八卦村”的传说了。在去诸葛村的一路上,到处可见画有八卦图案景点的引路标牌。诸葛村旅游小册子上是这样介绍的:诸葛村的建筑布局按九宫八卦设计,整个村落以形似太极阴阳鱼的钟池为中心,八条小巷向外辐射形成内八卦,村外八座小山环抱,似连非连形成外八卦;村中建筑千门万户,面面相对,背背相承,巷道纵横,似连却断,陌生人贸然进村,常常不得其道而入,不得其径而出,盗贼到此,往往束手就擒,云云。 但据村里长者诸葛达介绍,村子面积较大,因地形复杂,巷道纵横,建筑高大遮蔽视线,外人到此确实容易迷路。但所谓建筑布局上的“八卦”玄机,属子虚乌有。据知情者披露,“八卦说”实乃某年有一位有身份的人到此考察后灵光一现的“创意”,虽然与实不合、于史无据,却成了“指示”,成了地方旅游宣传促销的一大“卖点”,八卦村几乎成了诸葛村的代名词。 对此类传闻,诸葛村修复规划者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陈志华认为无伤大雅。但是,当他得知为了使得这个传说自圆其说,有关单位居然在有几百年历史的钟池上加上了一个水泥盖子,以扮演村结构中的太极阴阳鱼,不禁拍案而起。陈志华说,这些人怎么连最起码的文物保护知识都没有,他们思想认识上的“迷阵”倒需要好好破解。 成为旅游热点之后,诸葛村的名字出现在不少会议上和文件里,开始与“产业”、“开发”等名词连在了一起。然而,一些急于借诸葛名声创造经济效益的做法也让村民们感到困惑。据村民的指点,记者在村口发现一排百余米长的二层仿古式建筑。虽也是“青砖灰瓦马头墙”的徽派风格,但刺眼的白墙与水泥,同村中黯然厚重的古民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显得不伦不类,难以协调。据介绍,这里本是浙江省政府明确界定的文物保护建设控制地带,严格限制建任何新项目。然而,这片叫做“孔明苑”的营业用房,还是大模大样地矗立起来。开发者的本意是用作发展前店后住家模式的旅游商铺,建成至今大部分没有销售出去。专家判断说,诸葛村假如今后要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这排明显违反文保法规定的孔明苑肯定要被拆除。但已经造成的损失由谁承担呢?文保机构断言“要拆”,开发商们叫苦不迭,地方上也在反思当初的决策程序。“孔明苑”处于欲说还休的尴尬困境。 历史的谜语,经过学者专家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或许会有分解。现实的保护之问,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磨合,也终究会找到规范有序、切实有效的轨道。但由一些一意孤行的错误决策而造成的人为迷障,则只有期待人们观念的进步才能够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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