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代荣

　　我的家乡在大巴山一个偏僻的农村，古时是巴人聚居的地方，沿袭一种民间习俗———采青。采青是农家人过年十分重视的一项活动。每年的除夕之夜，有时是爸爸妈妈带着儿女，有时是哥哥姐姐带着弟妹，有时是大人单独出去，到野外象征性地采一点青菜、树枝之类的东西回家，以祈求全家福如东海、财盈南山。采青，对农家人来说，一年一次，如约新春，从不间断。
　　在我的记忆中，每次去采青总是除夕夜很晚才出去，新年的钟声响后才回来。临行前大人们要反复叮嘱，教我们一边采一边许愿，不许声张，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如果被外人看见了就不灵验。父母告诉我，采青是一种心愿，藏在每个人的心里，只要你心诚，所有的许愿来年都能实现。又说，采青也有讲究，最好是旧岁出门新岁归，回来后要给财神点一炷香、烧一把纸、敬一盏酒。并劝告，每年只能许一个愿望，贪招损，诺必行，信则灵。
　　采青，使每一个大人小孩在新的一年里有了美好的憧憬，有了新的希望，有了努力和奋斗的目标，也给农家人过年增添了许多喜庆和欢乐。正是农民每年都有一个心愿，才会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地耕耘，期盼年底有一个好收成；让不懂事的孩子心中有一个希望，才会听父母话、明世间理，勤奋学习，长大成才。
　　离开家乡20多年，也有20多年没有采青了。每年过年的除夕夜，自然会想起童年时采青的情景，也很想再去采青，但生活在高楼鳞次栉比、繁华喧嚣和人心浮躁的大都市里，已没有采青的条件，心想之而境变矣。每每回忆起那曾经给我希望和动力的采青，就会心旷神怡，无比兴奋，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也有一种“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的感慨。人有时很怪，越是不能实现的，心情越是急切，时间久了，对采青的情感越浓。
　　采青起于何时，源自何地，虽无从考证，但从古代巴人生活的长江流域是能找到答案的，从采集青菜、树枝等物是可以佐证的，她应该是源于长江流域，与中国传统的“年”紧紧相关。“年”的原意是稔，稔就是庄稼成熟。《谷梁传》说：“五谷皆熟，为有年”，“五谷大熟，为大有年”。《尔雅·释天》也说，“年者，禾熟之名，每岁一熟，故以为岁名”。采青的本意就是收获成熟的庄稼。青菜、萝卜、树枝之物，属于五谷杂粮，用于做饭取暖，是人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在远古时代，食物、生火之类的东西是多么的难得和宝贵。就是在近现代，日常生活用品还十分贫乏的时候，人们祈求得到它、拥有它，是不难理解的。从传统文化来看，采青是一种祭祀活动，一方面是感谢大自然的赐予，一方面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另一方面是人们精神寄托的表现形式，它的意义又何止于祛邪、避灾、祈福呢，不也是普通老百姓的一种信仰？
　　过年的钟声敲响了，携手去采青，与新春约会，共同祈愿祖国繁荣，人民幸福！


    《人民日报》 (2006年01月30日 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