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加
认识小莉是在朋友举办的聚会上。那一天,应邀的20多位来宾大都是欧洲人。在这些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中间,我们三四个中国人便成了格外引人注目的“老外”。小莉一进门就发现了我们这几个同胞,兴奋地跑过来打招呼。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亲亲热热地与我们聊了起来,就像是离别多年的老友重逢。 小莉个头不高,圆圆的脸庞,随意扎起的头发,看上去也就20多岁,有着一股子中国女孩的热情与纯真。她来自成都,普通话中带着浓重的川音。说话间,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叫:“Mammy,Mammy”。瞧瞧那男孩的长相,黄黄的卷发,高高的鼻梁,微微发蓝的眼睛。不用说,小莉的丈夫准是个老外。 聚会结束时,小莉给我留了她家的电话号码,热情地邀我去玩。小莉的家住在离布鲁塞尔市中心不远的一幢高级公寓楼里。客厅宽敞明亮,家具古色古香,给人一种典雅舒适的感觉。小莉的先生是个英国人,在欧盟总部工作。几年前,小莉在布鲁塞尔自由大学读博士时与他相识。两人几次交谈便有心灵相通之感。小莉说他的丈夫“知书达礼,颇有绅士风度”。 其实,当年小莉来比利时求学并非想要留下来。在国内时她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收入颇丰。到欧洲来不过是想镀镀金,没想到遇到了现在的先生,就这样留在了比利时,做了老外的妻子。 小莉常常和我谈起这样一件往事。毕业的那一年,她已经定了婚。恰好在那时,有个上海来的代表团到布鲁塞尔来招揽留学人员,小莉和朋友一起去参加座谈会,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工资、住房、工作条件,样样都有吸引力。是在外结婚成家还是回国工作,面对这两种选择,小莉那些日子左思右想,辗转反侧。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碰到这样的男士向你求婚,你当然不好拒绝了。”她笑着说。 毕业后,小莉很快就结了婚。起初,她也想去找个工作,凭着一张博士文凭,在布鲁塞尔找个工作也许并不难。但一来丈夫对她有没有工作并不在乎,又加上婚后不久她就怀了孕。找工作的念头就暂时打消了。儿子一出生,给小莉带来了欢乐,也给她增添了很多家务活。既要照管儿子,又要照顾丈夫,小莉成了一个忙忙碌碌的家庭主妇。小莉说,上学的时候,她还常常和一些中国同胞来往。可现在人家有的回了国,有的找了工作,还有的远走高飞,转去了别的国家。很少有像那次聚会那样能与几个中国同胞聊天的机会。有时候,能接到一个中国朋友打来的电话,小莉就感到十分亲切。小莉有位中国同学也嫁给了一位在欧盟总部工作的老外。不久前,那老外争取到了去中国工作的机会,小莉的同学便跟着丈夫一起去了北京,据说还在北京一家外企找到了工作。小莉听说后,羡慕的不得了。她也盼望着丈夫能有这样的机会,可她的丈夫不在负责亚洲事务的部门工作,要想被派到中国工作自然很难。 小莉是个爱洁净的人,总喜欢擦擦这里,洗洗那里。可她的丈夫就是不愿意干家务活。每当小莉抱怨累活干不完时,他就会说是小莉自找的。他还开导小莉,有些可干可不干的不一定要干,就拿打扫卫生来说吧,根本不需要天天做。饭也可以吃简单一些,为什么非得要那么多盘盘碟碟的,中午吃三明治也行。小莉说,“我丈夫还说我有洁癖,就为了这些小事,我没少跟他吵架,有时在气头上甚至都觉得没法跟他过下去了。可又一想,没准儿还真是他说的那样,我的要求太高了,是没事儿找事儿。”小莉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有时想想,我是得找点事儿干。我才刚过三十。没出国之前我在外贸公司工作,收入也不错。现在,我原来的那些同事们个个都发了,买车、买房,日子似乎过得都挺自在。可回国的时候,见到朋友,交谈起来,他们倒对我的生活颇为羡慕。有的还对我说,‘这几年你没在国内干,好多情况不了解,其实我们干得挺累的,真想像你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生活。’可在我看来,为生活而累也是一种幸福。” “有了家,有了孩子,生活就完全改变了。谁让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呢?”说这话的时候,小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到的惆怅。不过,待到我们一起逗着她的儿子玩闹时,小莉又总会笑个不停,说个不停。她先是说儿子,说他像他的父亲,性情像,长得也像,连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接着又说她的丈夫,说他喜欢看书,喜欢散步,还说他不久前考上了欧盟的终身职员。我曾听朋友讲过,想考欧盟总部的终身职员,没有点真本事,那道关可过不去。一旦过了关,那不仅意味着稳定的工作和丰厚的收入,还能享受外交人员的待遇。听小莉谈儿子、谈丈夫,我忽然觉得,她的言语中又流露出了一种只有家庭主妇才有的那种满足感。小莉似乎也觉察出了自己的矛盾。她笑笑说,“有时平静下来仔细想想,我现在的生活也挺安逸的。儿子那么聪明,丈夫待我也很好。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带着儿子外出散步,逛逛商场,一边走一边聊天。看着那些和我们同样在街头、在公园里散步的夫妻们,他们不也是在平平常常的生活中过日子吗?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知足了。可人就是这么矛盾,生活太舒服、太平静了便会觉得太枯燥,又总想找点事儿去做。” 几天前,我又接到小莉的电话,说着说着她就又谈起了想找工作的念头。“怕就怕现在这样的生活过惯了,我也就找不到什么自己愿意做的工作了。”她笑了笑,又重复了那句前几次交谈中问过的话:“你说我当初决定留下来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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