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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 > 环球时报 > 第十二版 快乐消费 2000年04月04日

黄色箭头
(附图片)


    【俄】维·佩列文 陈方译

    维克多·佩列文是俄罗斯当今最走红的作家,他的创作将现实与虚幻、传统与现代、严肃与流行、高雅与通俗、真诚与调侃等对立因素糅合为一体,形成一种十分特殊的风格,评论家因此称其为“后社会主义的超现实主义”(详细报道见本报1999年11月5日第22版)。佩列文身上所体现出的这种超然面对社会、随意组合传统、消解意识形态的倾向,对于新一代的俄罗斯作家来说是具有代表性的。中篇小说《黄色箭头》是佩列文的代表作之一,他以安德烈在一列火车上的活动为线索,既再现了当今俄罗斯的生活场景,也给出了一个人类社会的整体象征。一列代号为“黄色箭头”的火车,不知从何方开来,也不知在向何方驶去,列车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列车也从不停站。人们在车上交谈、读书、做生意,也在车上赌博、卖淫、举行葬礼。车上分等级,除软卧、硬卧和硬座外,还有豪华包厢和监狱车厢;车上有生活,人们通过各种手段谋生,偶尔也串串门,看看戏。人们成年累月地生活在车上,不过绝大部分人却不知道自己是乘客,也从不考虑关于列车的问题。据一封密信称,“黄色箭头”是开往“断桥”的,作者将小说的章节倒排,从12至0,也许是在倒计时。读了佩列文的小说,我们也许会大吃一惊:也许,我们也应该尝试逃离盲目的生活列车,至少,暂时下车去听一听车轮声之外的其他一些声音?(刘文飞)
    注:本报从这期起,选登《黄色箭头》的部分章节,文中小标题系编者所加。

    安德烈
    狭长的餐车里摆着10多张不舒适的小桌子,这儿还没见什么人,但已经开始飘出一股糊味儿,而且好像还是什么不新鲜的东西烧糊了。安德烈坐在窗户旁自己常坐的座位上,背朝着收款台,在阳光下眯缝起眼睛看菜单。上面只有大麦粥、茶和“阿塞拜疆白兰地”。安德烈接住了服务员的目光,并坚定地点了点头。服务员用手指作了一个手势,标示出一个大约100克的刻度,并询问地向他笑了笑。安德烈摇摇头表示反对。
    热乎乎的阳光照在布满黏乎乎油渍和碎屑的桌布上,安德烈突然想到,对于那千百万道的光线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悲剧:它们在太阳的表层开始自己的行程,跨越宇宙无垠的空旷,穿过厚厚的云层,最终仅仅是为了在昨天喝剩的令人恶心的汤碗里消失。要知道,完全可以让这些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黄色箭头拥有意识、美好的愿望和对这种无根基愿望的理解———也就是说,像人一样,拥有一切使自己喜怒哀乐的必要元素。
    “也许,别人也会觉得,我就是那样一支落在桌布上的黄色箭头。而生活,不过是一块我穿越而过的脏玻璃。现在我坠落,坠落,鬼知道我将用几年的时间坠落到桌上的盘子前面,而那时,有个人正坐在那儿看菜单,等着早餐……”
    安德烈抬眼看角落里的电视,发现了一张非常熟悉的脸,还有一个在3只褐色麦克风前无声大张着的嘴。之后,镜头转了过去,拍到另外两个人,他们恶狠狠地挤在另一个麦克风前,用俄国的弗洛伊德方式恬不知耻地相互撕扯着一模一样的红褐色领带。
    服务员走过来,把早饭放到桌上。安德烈看了看铝碗。那里面是大麦粥,还有一块化了的奶油,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安德烈一点都不想吃,但他提醒自己,下顿饭至少要等到晚上了,于是,他便开始顽强地往下咽热粥。
    第一批顾客出现了,他们的声音开始慢慢充斥餐车。———安德烈却有这样一种感觉,寂静实际上没被破坏,只不过在寂静之外,又多了些引人注意的刺激物。寂静就像他碗里的大麦粥———浓浓的,黏黏的;寂静扭曲了人的声音,在寂静的映衬下,人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歇斯底里。邻桌的人在大声谈论雪人,说昨天好像有个疯老太太看见了雪人。安德烈先听了一会儿谈话,之后就没再继续听了。
    一个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的男人坐到他的对面,那人穿一件规矩的黑制服,翻领上别着一个银十字架。
    “祝您胃口好。”他微笑着说。
    “您别逗了。”安德烈说。
    “您怎么这么忧郁?”邻座惊讶地问道。
    “那您怎么这么开心?”
    “我不是开心,我是愉快。”邻座回答道。
    “我也一样,”安德烈说,“我不是忧郁,而是若有所思,我坐在这儿思考。”
    喝完粥,他把茶杯挪到自己跟前,开始搅动茶里的糖。邻座继续微笑。安德烈寻思,他现在又要说话了,于是便把勺子搅得更快些了。
    “思考,偶尔还要沉思,”邻座做了一个指挥动作后说道。“当然,这是有益的,在生活中也常常是必要的。这么说吧,一切都取决于这个过程是从哪儿开始的。”
    “怎么,”安德烈问。
    “还有不同的源头?”
    “您是在讽刺,然而它们确实存在。有时,人想尝试自己去解决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在几千年前就已经被解决了。可这个人却完全不知道。或者,他还不明白,这就是他那个问题。”
    安德烈把茶喝完了。“也有可能,”他说。“那的确不是他的问题。”
    “我们所有的人实际上只有一个问题。只不过,自负和愚昧妨碍我们去承认这一点。一个人,甚至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只要他孤身一人,就总是软弱的。他需要支持,需要一种东西使他的存在变得合理。他需要在他所做的一切之中看到最高度和谐的闪光。在他每天于周围所看到的东西之中。”
    他用手点了点车窗。安德烈往那边望去,看见一片树林,树林后面远远的地平线上,不知是哪个电站还是工厂的3只锈成褐色的大烟囱直耸云天,它们如此粗壮,就像3只巨大的杯子。安德烈笑了起来。
    “您怎么了?”邻座问。
    “您知道么,”安德烈说。“我想象一个拉手风琴的大块头醉汉,个子有天那么高,头脑迟钝,脚步不稳。他用这把手风琴伴奏,唱着一支粗俗的歌,已经唱了很久很久了。手风琴油渍斑斑,闪着亮光。后来,下面的人却发现,这就叫做最高度和谐的闪光。”
    邻座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一切,您知道么,都不新鲜,”他说。“造化的等级,不完善的丑恶世界,如此等等,如果您对历史比较感兴趣的话。一句话,诺斯替教(古希腊罗马时期的一个宗教运动,倡导领悟《圣经》中特别神秘、往往与字面意义相反的涵义。———译者注)。反正它永远不会使你幸福,明白吗?”
    “可不是吗,”安德烈说。“多可怕的一个词。那什么能使我幸福呢?”
    “通向幸福的路只有一条,”邻座用叉子在碗里拌了拌,沉重地说。“就是在所有这一切之中找到意义和美,并服从于伟大的意图。只有在这之后,生活才真正开始。”
    安德烈本想问问,到底应该服从谁的意图,应该服从众多意图中的哪一个意图,但又觉得,对方肯定会硬塞给他一个小册子来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就没吭声。
    “也许,您是对的,”安德烈从桌后站起身来,说道。“谢谢您的谈话。对不起,我的心情打早上起就不好。我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很有知识的人。”
    “我的工作就如此。”邻桌说。“谢谢您。这个您拿着做个纪念。”
    邻桌递给安德烈一个彩色小册子,封皮上画着一只失真的粉扑扑的耳朵,一个金属音符正往里飞,音符上有两只大约12毫米口径宽的翅膀,亮光闪闪,看来是带着最高度和谐的闪光。安德烈道过谢,把小册子装进口袋,往出口走去。(一)
    (插图:王复羊)
    图:一个拉手风琴的大块头醉汉,个子有天那么高……
《环球时报》 (2000年04月04日第十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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