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大地 2001年 第三十一期

三千年古髻寻踪

    文  刘芝凤

    在贵州凯里市举办的“中国黔东南苗族侗族服饰文化节”上,有一支五十来个男人组成的表演队伍,从青年到中年,清一色的光头上都挽着一个模式的古髻,令人想起远古时期的武士。我知道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苗族仅服饰就多达一百多种,发型也有多种。但这样的古髻我还真没见过。当我得知他们是从江县的苗族,被称为“岜沙人”,且据38岁的岜沙村村长吴礼元说,包括他在内,前来参加艺术节的岜沙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进州府时,我更加惊愕不已。
    1.岜沙人的古髻之谜
    从江县距州府所在地凯里有200多公里路,与广西的三江侗族自治县和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相毗邻。整个县城环绕着山谷,时隐时现在葱葱郁郁的绿树下。岜沙苗村离县城不到6公里,出了县城,转两个山道弯,再穿过一片古木林,就到了岜沙苗寨。
    值得人类学民俗学社会科学家们关注的是,岜沙苗寨不仅居住在距离县城不到5里的城边上,而且国道就从村里上穿壁而过。且还是一个大寨子。全村371户,2061个典型的苗族村寨,全寨由滚、王、吴、贾、易、孟、梁等姓组成。滚姓最多,占全村的三分之一。村寨四周古木参天,青翠碧绿,清一色的木质吊脚楼,屋檐挨着屋檐从坡下沿着坡面排到山头上,远远看一大片,且多是杉树皮做瓦。但是这里的民俗风情却古老得如同走进三千年前的时间隧道。
    还未进岜沙老寨,一种田野的芳香扑鼻而来。这种田野的芳香是城里人只有在散文里,小说中,从优美的文字中意会才得的。从江县丙妹镇的镇党委书记杨正贤同志指着寨边那一棵很大的树根,自豪的告诉我,那棵榉树被运到北京,给毛主席纪念堂做栋梁去了,留下这个树根,村里的苗家人都十分爱护,崇敬。岜沙苗族乡亲还专门将这个树兜挖出,修一个亭子供起来,为村里之荣誉哩。看到这古朴古风的民情,听到书记的一番肺腑之言,还没进村,我就为岜沙苗寨人的赤诚之心感动了。
    我们向寨里走去,三个衣着家织亮布边襟苗族服装,头上挽着小髻的岜沙苗小姑娘,沿着小道傍闻声赶到房屋傍,好奇而又羞涩地望着我们,许是嫌离我们太远,看不清陌生客人的面,又大胆的跑过来,站在菜园子边看热闹哩。可是一见我的照像机对准了她们,小姑娘们一个个是那么地天真无邪,笑得真切,羞得真切,活脱脱一幅甜美而纯真的油画。我陶醉得不能自己。抢下了这个难忘的镜头。
    走进寨里,这里的人们都是那种古朴的服饰和头饰。不管男女老幼,头上都挽着巴巴髻。村里头发蓄得最长的汉子是37岁的贾老亮,从出生到如今,头顶上那撮头发一直没剃过,头发长到与自己身高一般长,可是他却不愿进我的镜头。他弟弟贾老马倒让我把他的头发拍了下来。26岁的贾老马,头发也长过大腿。
    岜沙人的一举一动都有许多的与众不同。岜沙苗寨就居住在县城边上,站在山头,远远看得到县城的全貌,为什么岜沙人竟然仍保持了如此原始的发式和生活方式呢?
    在从江,人人都知道岜沙的苗族光头上留着一个髻髻,问其根源,没人能说个明白。就连岜沙人自己也没人能说明白。有人说岜沙人的这种发型,是苗族从狩猎时期向农耕时期转变时的遗风;有人说这种发型是清朝的遗风;也有人说是唐宋时期的遗风。
    据38岁的岜沙村村长吴礼元说,包括他在内,前来参加艺术节的岜沙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进州府,我更加惊愕不已。见多识广的村支书也说不出一个道道来。他只是听老人们说,他们头上留这个“鬏鬏”,是古时候反滇苗时留下的,据说是官家看到头上有“鬏鬏”的苗人,知道是听话的苗人,就不杀。于是这个挽“鬏鬏”的习惯就传承下来了,到底多少年没人知道。
    但村里的每一个苗人都知道,他们原本不住在这里,是追随猎狗迁到这里来的。传说,他们的祖先打猎时随着猎狗来到这里,猎狗在山下沾了一身的清水苔。这使祖先们很高兴,因为有青苔的地方就有水,高山上有水,就能种稻,还能防兵剿,他们的祖先就迁来了这里。
    回家后,我从史书中找到有关“鬏鬏”和苗族历史的记载。西汉(公元前206—公元25年)时期著名的二十一卷子史书《淮南子·齐俗训》载:“三苗 首,羌人括领,中国冠笄,越人 发,其于服一也。”
    这里首先应该解释的是,古三苗,是指古江、古淮、古荆之地,苗族的先民就生活在古荆之地上。许多苗学学者认为苗族就是三苗的后裔。
    看来,早在三千多年前,苗族的祖先就“ 首”与其他族人,如羌人、中原人、越人以示区别。高诱解释“ ”,“以 束发也”。学术界基本认为是苗族用麻掺入头发挽成髻的习俗。也就是说,岜沙苗族很可能就是三千多年前三苗中的一个支系。由于各个支系是非常介意自己的血脉传承,甚至于以不许与外支系通婚来“纯洁”自己这一支系的繁殖。后经考察,岜沙人果然至今一般不许与外寨人通婚,只能在岜沙人的不同姓氏中通婚。
    2.太阳崇拜
    说岜沙是一个“人类生态自然村”,一点不假。在岜沙人日常生活习俗中,有许多民俗都显示他们历史的悠久,如图腾崇拜。
    世界各国的民俗,大凡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民族都有一个共同的崇拜对象,就是崇拜太阳。岜沙人崇拜太阳的习俗,还非常古老原始。如每年的春耕开始,都有一个“开秧门”的习俗。每年开秧门,都是请鬼师到家里“念”,由鬼师指定谁做开秧门人。这个负责开秧门的人必须在第二天凌晨,在火塘边倒三杯酒敬了神、鬼、祖先之后,点着火把,天不亮就得出门,遇到熟人也不能说话,更忌讳碰到妇女解大便。火把也不能熄灭。赶到自家的田里,必须面朝太阳升起的地方,等着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或到时辰时再挖三锄,以示开门,之后全家人才可以进行春耕。
    岜沙人每年最大的娱乐活动“吃新节”(每年农历6月12日),也与太阳崇拜有关。每年,这天不仅预祝丰收,还是年轻人交朋友、相亲相爱的节日。客家(即外迁来的汉人)话称男青年为“罗汉”,女青年为“姑娘”,苗语称“达哼”、“达配”。这些达哼、达配们要尽情地玩五天。从第三天开始,老人们把头夜赶编出来的长藤挂在古树林中让年轻人荡秋千。荡秋千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荡起来的,必须赶在太阳出来的那一瞬间荡起来,且必须面对太阳,以示这一年生产、生活和爱情吉祥如意。或者在月皎光洁的月光下,如同凤凰开屏、山鹰展翅般,送给情人们最最亮丽的千姿百态,荡起秋千。因此,到了婚恋年龄的少男少女,常常
    是天不亮或者天没黑就等在古树林里,以争取第一个荡秋千。姑娘小伙子穿着最美丽的服装,
    秋千荡起十多米高,整个古树林中都荡漾着青春的欢笑声。
    此外,岜沙人凡事都有朝太阳的习惯。不仅房子的正门朝太阳,在火塘边祭祀也是朝太阳的方向。虽然他们自己说不清为了什么,但都知道是老祖先传下来的,不能违背。
    3.达哼们挎包里的秘密
    在凯里的文化节上,我发现岜沙男青年每个人背的挎包都非常漂亮,花样儿鲜亮,色彩协调,款式风格独特。当我向一个小伙子提出买一个包时,小伙子连连摇头:他们的包是不能卖的。岜沙的年轻人找不到对象前,由母亲或姐姐给他绣挎包;谈了对象,有了未婚妻后,出门时除了背上母亲给他绣的五彩包,还会背上未婚妻给他绣的五彩包。这也是岜沙年轻人找对象时的标志。每年荡秋千或走亲戚时,只要看到背两个包的青年,大伙就要恭喜他有了未婚妻了。姑娘们也就不再去注意背两个包的青年。
    听到这个五彩包的秘密后,我这才注意到,岜沙表演队的宿舍中,几乎是人人都背着五彩包。有的一个肩膀挎一个,一个人挎两个,有的却只挎一个。
    有一个长得清清秀秀、看样子还没脱去稚气的男青年,虽然只背一个彩包,但天真的脸上总是荡漾着快乐的甜蜜。小伙子告诉我,他叫滚生香,1983年生,今年才17岁,还没找对象。我夸着他的背包很漂亮时,小生香的脸上笑得更是香甜。当我问这五彩包是不是荡秋千时哪个“达配”送的,小伙子的脸一下子荡起羞涩的红云,他还没找对象哩。另一个叫王金你的小伙子,22岁了,也没找对象。
    岜沙的小伙子说,姑娘多是到了二十一二岁才结婚;罗汉们也是到了二十二三岁以后才结婚,但岜沙人到了18岁后就可以谈情说爱,父母不干涉。只是不知道从哪朝哪代开始,村里的男人就不许娶外村的姑娘为妻。如果爱上了别村的姑娘,就不能在村里结婚居住,必须上姑娘家的门,住在岳父母家,做上门女婿。但是,村里的姑娘可以嫁到外村。未婚时,罗汉们过节、访友、走亲戚、相对象,都得背上五彩包,以示自己的婚恋状况。
    岜沙苗是一支非常爱美的苗族支系。在岜沙寨考察时,我发现岜沙人尤其注重男人的服饰和头饰。岜沙男人,都被自己家的母亲或姐妹、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背的有五彩缤纷的彩花包;腰上系的有十分讲究的嘴型五彩腰荷包。即使是下田干活,都穿着漂亮的衣裙。姑娘头上还戴着鲜花儿哩。岜沙苗寨的小伙子身上除了那炫目的五彩背包外,还有一件非常亮丽的装饰物就是他们腰上的五彩荷包。里面可装着他们各自的秘密。有了未婚妻的,里面多装的是美丽的未婚妻赠送的定情物或心爱之物;没有未婚妻的小男儿,没好意思让我看他们荷包里的秘密。然而,当与他们友好后,这些从娘肚子里生出来就很少照像的岜沙人,多禁不住黑镜头的吸引,纷纷让我给他们照像。我无意中发现一个只挎着一个五彩背包的岜沙小青年正躲在墙壁一角,从他腰上漂亮的小荷包里住外掏东西哪。嘿,我瞧见了什么?是一面小小的圆镜子哩。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原来,漂亮的小腰包正是未婚的罗汉们用来装镜子或做装饰的。
    岜沙的女人,不管是小姑娘,还是少女、妇女、老人,日常生活或节日盛装,都没有多大的变化,基本上就是清一色自制的亮布衣裙,最漂亮的就数裙脚边上那两道白底起花的裙带纹了。发式也从姑娘到老人基本上一个样,在头顶右侧缠一个髻。
    4.岜沙晾禾
    令我喜出望外的是,我发现这里的生产习俗竟也保持着原始古朴的形式。看得出这并不是因为贫穷落后,而是岜沙人自觉地维持下来的习俗。
    听支书讲,岜沙人自古以来就种糯谷,吃糯米。粳米是70年代以后,也就是前二十来年才有的。这里,虽然有着上千人的大寨子,却户不上锁,禾不进屋,粮食仓库都集中修在村里的路边上,沿着坡路都是。路边上还竖筑起一排排五六米高的禾架。各家各户新收的禾把就晾在露天的禾架上。不会丢,不怕偷。这里的社会治安很好。
    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岜沙人下田摘禾。岜沙人至今不兴打谷,谷子熟了,就一根根连禾杆带谷穗从田里摘下来,再一把把用稻草捆好挑回寨。不进门,先把一把把捆好的禾把晾到禾架上,一排排挂好,等风和太阳把谷子吹晒干后,才放进粮仓里。要吃米饭时,就取出两把禾把,用原始的脚踏石臼舂米。   
    与我同来从江的黔东南州旅游局杨静局长指着岜沙说,这里将是黔东南州开发旅游经济的一个重要景点。是啊,千百年沉淀的民族民俗文化不正是西部开发中少数民族地区发展区域经济的文化内涵吗?老祖宗们留给后人如此丰富的民族文化,不正是他们取之不尽的财源吗?离开岜沙苗寨,我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地为岜沙苗祈祷,祝他们在保护好民族文化的同时,科学地开发本民族丰富的文化资源,并通过文化产业化达到他们理想的彼岸。
《大地》 (2001年第三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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