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大地 2002年 第十二期

走进死亡之海

    齐东方
    不知为什么
    历史迷失了你
    在古老的梦里
    我见到了你
    一个偶然的机会
    我认识了你
    1995年12月22日,中国国家文物、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化厅、中日尼雅遗址联合考察队在北京联合举行了尼雅考古重大发现中外记者新闻发布会,向世界宣布:
    今年10月2日至11月2日,中、日双方考察队员共36人次在尼雅遗址沙漠中生活、工作一个月,对尼雅的古代环境、植被、遗址分布的特点及精确经纬位置进行了认真、细致的调查、测量,并继续对一处宏大的聚落遗址、一座小型佛寺、新发现的一处墓地进行了科学发掘,获得了极为丰硕的成果。这是本世纪初尼雅考察开展以来,近一百年中尼雅考古收获最为丰硕的一次。对揭示汉晋时期精绝、鄯善与中原王朝的政治关系,精绝王国的生产生活状况及当年尼雅绿洲的生态环境,均具有极为重要意义。
    中外许多电台、电视和报刊立即播发了这一消息,尼雅考古新发现,不仅震惊了学术界,也在社会上引起极大的反响。尼雅,这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名声大振,尼雅之谜,也成为更多的人关注的热点。作为这次考察的亲身经历者,我回想起了在“死亡之海”中工作和生活的日日夜夜,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幕幕往事,重新出现在眼前。
    消失的王国
    如果说到古楼兰,很多人会立刻想到坐落在沙海中的古代建筑、出土的丝绸,还有被称为“楼兰美女”的干尸,但知道尼雅的人并不多。原因很简单,因为尼雅有比楼兰更严酷的自然环境和艰险的路人迹很少到达。多少年来,即便世界著名探险家,也对尼雅望而生畏,因而面积更大、遗迹数量远远超过楼兰的尼雅,名气却稍逊一筹。
    直到现在,地图上仍无法标出尼雅的名字。那里没有人烟,甚至没有动物和植物生存,只有古代遗址静静地坐落在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丰富的古代遗址经历了一千六七百年的岁月流失,至今保存完好。有学者从语言学上考证,尼雅之名是梵语的音译,又有学者根据在这片遗址出土的卢文中,释读出尼雅之地名。
    距离今天绿洲达100多公里以上的沙漠里,伴随塔里木盆地沧海桑田式的变化,古代王国一个个地消失了,沉没在塔克拉玛干茫茫沙海之中,尼雅是其中最为神秘的王国。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力量,使这片地区的地理环境、人文社会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给人们留下的只是无尽的悬念。
    历史记录
    往昔的尼雅,名叫“精绝”,曾经作为一个经济、政治实体而存在。《汉书 ·西域传》精绝条载:
    精绝国,王治精绝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精绝都尉、左右将、译长各一人。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至戎庐国四日行,地,西通弥四百六十里。
    从中可看出,汉代距国都遥远的这个精绝,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官有民,有兵有将,俨然一个机构完整的王国。《后汉书·西域传》又记东汉初年之事:
    小宛、精绝、戎卢、且末,为鄯善所并。
    精绝国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中介于楼兰和于阗之间的一个小国,后来并入鄯善国属。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上面一点点记述,此后再也未见于史书,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尼雅遗址?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东汉人们撰写的《汉书》中留下了这81个字的记录,后来的史书中甚至连转抄摹写也没有,显然自从这里变为废墟后,不再有记录的必要,也逐渐被人们淡忘。唐朝的玄奘在去西方旅行途中可能路过尼雅,他的《大唐西域记》里流露出些蛛丝马迹,不过要确定哪段话确指尼雅,还要做一番考据。再后来文人撰写的读物中没人提到尼雅。
    生活在塔克拉玛干南缘绿洲的人们总会有人进入此地。根据可靠事实,离尼雅最近的绿洲区,19世纪已经有了几十年的“找宝”经历的人,他们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考古学,不懂得历史,甚至不具备普通的文化知识。不用说,找宝人的就是为了钱,而当时能直接换钱的正是沙漠迹中佛像、建筑上的金箔、饰件等等。然而他们的所见所闻只是在当地口头流传。
    精绝国消失了,遗址还安然存在,这是时空的奇迹。
    19世纪末中亚腹地的探险热潮
    说到尼雅的重见天日,是指学术上的发现,即认识到这里是一个十分有价值的古代遗迹,这不得不从19世纪末的中亚腹地探险热潮说起。
    1870年,英领印度政府以福赛斯为团长的代表团,企图勾结阿古柏政权访问了新疆,他们的政治目的虽未达到,却注意到了塔里木塔地的古代遗址,收集了一些古代文物。归国后,福赛斯整理的一份《关于埋藏在戈壁沙漠中的城市》报告在欧洲引起了不少的人兴趣。
    20年后,天山之南库车附近的一群找宝人,在一个圆顶形高塔里挖出用前所未见的文字书写的文稿,他们带给一个叫古兰·阔迪的穆斯林鉴赏家去研究,古兰·阔迪却认不出其中的任何一个字。正在这时,一个担任印度陆军情报官员的英国军人鲍尔中尉,恰七在这个地区追捕杀害英国旅行家达格利什的手达德·穆罕默德。鲍尔中尉是个果敢的军人,也是个探险家,他沿着古丝绸之路向前追寻,最后到了库车。当他听说那些写在桦树皮上的文稿时,便从古兰·阔迪手中买下了其中的51页,带回印度交给了加尔各答的孟加拉亚洲学会,这些古书文字后来被德国东方学者鲁尔夫·海伦莱博士辨认出来,海伦莱认出这是用婆罗迷文书写的古代印度梵语,一共是七种截然不同的文本,时代为公元五六世纪,内容是信佛的和尚写的有关印度的医书,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为纪念发现者,这件文物以后便称为“鲍尔文书”。
    鲍尔的发现以及原稿在加尔各答的公布,引起欧洲学术界极大的关注,促进了欧洲人对中国新疆更进一步的古物追求,酝酿出一场轰轰烈烈的西域探险活动。
    如果说名垂后世的“鲍尔文书”是鲍尔中尉意外的收获,那么大规模探险并获得成功的首先是瑞典人斯文·赫定。斯文·赫定是于1893-1896年向塔克拉玛干沙漠提出挑战的,当时他得到提出“丝绸之路”之名的柏林大学教授冯?李希霍芬的提示:塔里木盆地有埋藏古代城市的可能。斯文?赫定的探除不仅证了李希霍芬的预言,还带回大批令人惊叹的实物。他回国后四处作报告、出版游记,新闻界也对他西域探险活动纷纷报道,从而引发了各国作出迅速反映,助长了冒险家们前往中国的欲望,各种名目的考察队、探险队很快组织起来,蜂拥而至来到中国。
    斯坦因与尼雅的发现
    提到尼雅,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一个叫斯坦因的人。有人把他誉为伟大的考古学家、探险家,也有人说他是丝绸之路上的盗贼和魔鬼。评价出现如此鲜明的反差,给斯坦因的一生赋予了传奇色彩。他一生获得的荣誉和唾骂,都和尼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斯坦因是匈牙利裔英国人,曾就读于英国伦敦大学和剑桥大学,青年时代他有三个崇拜偶像:公元前4世纪世界征服者亚历山大;7世纪中国向西土取经的唐玄奘;13世纪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从斯坦因的崇拜偶像中便可了解他的性格,立志追寻三位伟大人物的足迹,创造和他们一样的英雄业绩,是他未来的远大理想。20世纪初他正式走向探险生涯,而四次进入尼雅之举把他的事业、名声推向辉煌的顶峰。斯坦因探险癖,终身未娶,直到80多岁时还进行了最后一次探险壮举,穿越当年亚历山大率军由印度河向波斯狡猾溃退时的路线,并把生命最后一息留在探险的路上。
    没有超群的勇气、智气和决断能力是不可能成功到达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这位匈牙利裔的英国探险家,显然与鲍尔中尉、斯文·赫定具有相同的素质,也精细地研究过他们的探险经历和发现。不同之处在于,斯坦因受过的良好教育中包括考古学、语言学、历史学,他为印度政府工作时,便想念在中国干燥的沙漠中,定会保存着当时欧洲学界苦思不解的东方学问题的证据。19世纪的最后一年,他毅然走上东方探险之路。在当时的中亚腹地探险热潮中,斯坦因的行动略晚,而取得的成果最大,正是他在1901年发现了尼雅,他的西域之行也引起欧洲学术界前所未有的轰动。
    1901年1月,斯坦因结束了对塔克拉玛干沙漠克里雅河域的丹丹乌里克的探险发掘后重新回到绿洲,他本想做些必要的修整,然而在第一天,就从一位老人的口中了解到他前所未闻的沙漠中掩埋的另一处房屋遗址。斯坦因对这一线索异常兴奋,当他在其他人的口中证实了这些传言后,断定这是真实的故事。他立刻派出为自己工作的当地人四处探访,终于得知一位磨坊主人藏有带字的木板,这些木板是坊主人在沙漠中找宝时随手拾到的,一共6块,磨坊主人认为并无多大用处,路上扔掉一些,带回两块给自己的小孩子玩。斯坦因用重金收购残存的木板,不禁使磨坊主人后悔莫及。
    斯坦因不过玩弄了个小小的把戏,因为他一眼就辨认出木板上字是罕见的印度北部地区遥远古代使用的卢文,这种文字只在印度很少的石刻中见到,与如此珍贵的文物相比,他付给村民的报酬实在是微不足道的。而对斯坦因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位磨坊主人后悔之余欣然答应为他做寻宝的向导。
    斯坦因的新疆之行得到英国、印度政府的资助,钱不成问题。进入中国探险后,他很快地积累了在恶劣环境下生存的经验,也学会了如何与当地官民打交道,他的“公关”能力并不亚于在如何寻找古代遗址方面表现的出色才能。他惯用的是十分简单却行之有效的方法,即每到一地都和当地的官宦打得火热,以求得到庇护和支持,另一方面细心留意从当地的猎户、寻宝人口中获取信息。斯坦因十分清楚,猎户、寻宝人的经历和传说具有重要价值,掌握了这些人如同握有打开通往神奇大门的钥匙。
    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如何雇用到村民做帮手。进入沙漠深处,对历代生活在沙漠边缘绿洲的人们来说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他们更了解沙漠,来自生活的经验和恐惧,使他们对深入尼雅望而却步,尽管斯坦因雇人酬金丰厚,许多人仍不敢应招。
    幸运的是,此前的斯坦因在丹丹乌里克发掘时也遇到过同样的麻烦。而他对付的办法是,首先说服了两个胆大耐劳的猎人,并通过他们募集了30个村民,当村民听说是在寒冷的冬季进入沙漠而畏惧得纷纷要离开时,再由已经成为斯坦因朋友的地方官出面严令催逼。劝诱、鼓励、强制、威胁种种手段的实施,斯坦因才勉强出行。然而,当斯坦因把进入丹丹乌里克的全班人马安全带出沙漠后,无疑减轻了他再次雇人时会出现问题。这一次,他很快说服了雇佣者们,迅速做了必要的准备,便急匆匆地赶往尼雅。
    此时,斯坦因并未意识到,重要的发现、数不清的瑰宝,以及改变了他个人人生命运的时候刻即将到来。
    木板上的“天书”
    斯坦因发现尼雅时,敦煌藏经洞还未打开。当时欧洲人最关心的是已经流入欧洲的一些东方的古写本。遗留在遥远东方沙漠废墟中的木板文书到底还有多少?是斯坦因奔赴尼雅时急于要知道的。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进入尼雅的第一天早晨,斯坦因走出寒冷的帐篷,在刚刚来到一个小小的台地的斜坡上,一气就捡到三块他梦寐以求的木板文书。而且仅在一天里,他就获得了几百片木板文书,超过了以前人们所知的这类文书的总和,简直是天大的收获,远远超出他想象。
    木板文书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得到欧洲学界如此垂青?
    这些带字的木板文书,是用大小合适的两片木板对合在一起,一端削成方形,另一端削成尖状,靠尖端处凿出穿绳孔可以捆绑,外面隆起处凿出方槽,用于押印封泥。文字写在底下木板光滑的内面,上片起到保护作用,文字内容过长时,也可以书写在另一片的内面。木板上书写的是一种奇特的文字。字形过度弯曲,读法从右至左,发音无定准。人们曾叫它“驴唇文”,学术界称卢文,使用的年代约为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5世纪后,是印度北部出现、后来流行中亚的方言俗语。这种文字公元5世纪后任何国家和地区再没使用过,它本身也没演变为其它文字,是一种死文字。中国文献中曾提到过它们,最早的是梁僧佑撰《出三藏记集》:“昔造书之主凡有三人,长曰梵,其书右行,次曰楼,其书左行,少者苍颉,其书下行。梵及楼居于天竺。”但所谓“楼”(卢文)究竟什么样,以后没人知道。被人们废弃遗忘的卢文,直到18世纪才被重新发现,而到19世纪才被基本识读。目前世界各地收藏的卢文文书,绝大多数出自尼雅,文书的内容涉及地方管理、申述、传票、身份证明、逮捕令和书信等,多是官府文件之类。毫无疑义,这对研究古代历史有多么重要。斯坦因在尼雅获得卢文木板的当天,便在-40℃的沙漠之夜,兴奋的研究着,凭他受的语言学训练,    大致了解到这些木板文书是多一些官府公文。由于保存完整,有的从未开封,整齐堆放在一起,斯坦因断定这是古代的官府。
    尼雅的魅力
    如果尼雅仅仅出土那种世界上仅有几个人能读懂的“天书”,不会引起更多人的兴趣。当然,尼雅发现的文物也远不止于此。在以后连续的日子里,斯坦因接连不断地发现各类文物。其中有用梵文雅语书写的一段段佛经、汉文木简等,还有陶器、铜镜、金耳饰、铜戒指、铜印、铜镞、带扣、铁器、玻璃、贝器、水晶珠饰、木器、漆器残片和各类织物。欧洲人从未见过的捕鼠夹、靴熨斗、弓箭、木盾、红柳木笔、六弦琴、餐具等,使斯坦因也不敢相信会出自寸草不生的沙漠中,而且是约一千七八百年前的古代遗物。
    斯坦因为尼雅的发现而欣喜若狂。但由于食品、用水不足,斯坦因恋恋不舍又必须结束整整16天的第一次尼雅之行,当时他就下定决心,此次之别只是暂时的!
    当斯坦因把精美的陶器、绚丽的织物、罕见的木雕和还有大量带各种文字的木板文书带回欧洲的同时,还绘声绘色地向人们描述他在沙漠中发现的冰窖、仓库、垃圾堆等遗迹的情况,而在“死亡之海”的沙漠中所经历的生死搏斗,学术界及普通人听起来像是神话一般,人们惊奇地得知,在荒漠的沙海之中,古代竟然有如此灿烂辉煌的文化!尼雅的发现轰动了欧洲、震惊了世界,从而也使一代代才华横溢的学者为研究它耗尽终生。
    尼雅的遗迹遗物,不仅仅是表现出一个单一的古老的民族的兴衰。 卢文、梵文、汉文木板文书已经清楚说明这里曾是多种文化的集合体。即使对东方古老文化所知甚少的人,见到斯坦因从尼雅带回的精美的木板文书时,欧洲人也不会太陌生,因为上面雕刻的花纹带有希腊文化风格,在印度西北希腊式艺术中也常见。而木板文书的封泥的雅典娜(Athene)、 伊洛斯(Eros)、赫拉克里斯(Heracles)等希腊神像,更能见到西方文化远远向这里传播的事实。斯坦因把整捆整捆的东方艺术品带回到欧洲展示时,难道正沉在艺术创新中的罗丹、雷诺阿、莫奈、塞尚等会视而不见?是否也给这些试图酝酿世纪突破的艺术家们带来些惊喜,并从中获得某种启示呢?
    5年之后,斯坦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誓言,1906年他带着不亚于第一次的兴奋重返尼雅。这次做了更为精细的准备,尽可能多带饮水,多招些民工。准备工作格外顺利,他在一天里就募集了50人和4个星期的粮食,又增加了些骆驼,浩浩荡荡开进尼雅。此后又来两次。先后 4次来到尼雅,共发现、绘图和记录了遗址41处,而掠走文物至今没有清单。
    王国维的推测
    著名学者王国维对尼雅的学术研究做出很大贡献,因为他首先考证出尼雅就是汉代的精绝国。
    20世纪刚刚开始时,中国学术界几乎没有一个通晓西域文字的人,而有语言学传统的西方学术界,也很难找到真正懂得中国古代历史文献的学者。斯坦因将卢文带回西方,学者们开始仔细释读考证,但对他们来说汉文简牍文书看上去更为奇特,并对此束手无策。
    尼雅出土文物中的汉文简牍很快被中国学界所知。那些出自古代官方之手、 表述当时官府命令之类的简牍文书,其中一枚上有中国西晋王朝晋武帝泰始五年(公元269年)的年号,像这种带明确纪年文物,在中外考古中永远都是重要的,也是难得的。王国维并没去过尼雅,但尼雅简牍立刻吸引他敏锐的学术目光,凭借丰富的国学学识,认真梳理考释了尼雅废墟中发现汉文简牍,参照中国历史记载中的蛛丝马迹,以及从中至今的于阗(今和田)与各国的相距路程,断定尼雅即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精绝国。他的结论,几乎没人怀疑。
    小岛康誉与第一号许可证
    尼雅重见天日,轰轰烈烈一番后,渐渐平静下来,但尼雅之谜还远没解开。自从斯坦因发现尼雅后,眼看一个世纪就要过去了,但偶然又出现一个契机,使尼雅再度辉煌。尼雅的再度辉煌,又不得不提到另一位外国人,他就是小岛康。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日本有家经营珠宝生意的“鹤龟株式会社”公司,董事长名叫小岛康誉,他试图在天然矿物蕴藏丰富的亚洲腹地开辟自己经商的新天地,因此在1982年抱着商人发财之梦来到新疆,然而经商的目的并没达到。小岛信佛,是一位和尚,生意没做成,总要顺便游览名胜古迹,参拜佛祖。当参观完克孜尔千佛洞时,小岛默默地坐在车上,以佛教僧侣特有的情感,回味着那些精美绝伦、然而又残破危急、亟待保护的佛教洞窟。陪同人员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打趣地说:小岛如肯出10万元人民币保护,功德无量,可以为你建一个洞窟。没想到小岛立刻干脆地回答:“明白了,破损太严重了,我出10万元,用来修复和保护洞窟吧。”本来听者并未认真,可小岛回国后,立即无条件地把10万元汇了过来。
    “一句玩笑话,成了我与新疆结缘的契机。”小岛后来说。从此以后,他每年数次往返日本和新疆。20世纪初对中国新疆古迹文物的疯狂盗窃和破坏中,日本人也在其中,如今作为日本人的小岛,对往事不堪回首。作为虔诚佛教徒,他有感于佛教文物的珍贵,而作为对文化的热爱,他明白了新疆古迹在人类文明史中的重大意义。此后他解囊、募集捐资,成立了“中日友好克孜尔千佛洞修复保护会”、“新疆大学奖学金”、“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小岛康誉赴日留学奖学金”以及对新疆的扶贫、福利院、出版等慷慨捐款。
    在新疆的活动中,他偶然听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中残留的最大遗址是神秘的尼雅。而浩瀚沙漠的隔绝,成为意欲探险者的畏途。小岛反复向学术专家请教,与新疆地方政府、中国国家文物局磋商,最后毅然决定倾囊资助对尼雅这处沙漠深处、耗资极大的科学考察。他要在无路可行的沙漠中,闯出一条通向梦幻之路。“中国新疆尼雅遗迹学术研究机构”成立,当时的中国国家文物局局长张德勤、日本前首相海部俊树欣然接受了名誉会长的的职务。接着“日中共同尼雅遗迹学术考察队”正式成立,日方队长由小岛康誉担任。集虔诚的佛教僧侣和成功的商人为一身,以奇特和大胆构想,在不惑之后年,筹划促成了20世纪末令世人瞩目的尼雅考察。
    尼雅考察序幕于1988年11月3日拉开:
    1988年10月,14人骑骆驼进尼雅,停留再天。
    1990年10月,16人骑骆驼进尼雅,停留两天。
    1991年10月,21人乘沙漠车进尼雅,停留四天。
    1992年10月,27人乘沙漠车进尼雅,停留五天。
    1993年10月,56人乘沙漠车进尼雅,停留二十天。
    艰苦的预备性考察,搞清了目前尼雅遗址的概貌当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体验、摸清了尼雅沙漠考察最好的季节时的气候、风力、沙暴、气温,人员的体能消耗,所需的饮水、食品种类和数量,考察必备的望远镜、罗盘、卫星定位仪、电脑、车辆以及经费预算等。经过详细周密初步考察,1994年,中国国家文物局对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中日联合考察给予了全面支持,签发了中国境内对外国考察队的第一号发掘许可证,同年10月尼雅有史以来正规性科学考古发掘开始。
    塔克拉玛干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面是莽莽昆仑,北面是巍巍天山,这片土地像一圈圈的同心圆,外周因终年皑皑白雪而呈白色,中间是由绿洲构成的环带,内心是黄色的沙漠。沙漠的面积约33万平方公里,充满不断流动的巨大沙丘,极度干旱,寸草不生。年降雨量少得可怜,而蒸发量却大得吓人。即便是在沙漠南部边缘的绿洲区,年均降水量也只有32.6毫米,年蒸发量却是2450-2824毫米。每年5月,沙漠地表温度可达70℃,冬季常在-50℃左右,生物、植物无法生存,被称为“海亡之海”。
    “死亡之海”中古代竟有如此发达的文化,真是有些不可思议。被沙漠占据大部分的中亚,还更有出奇的历史作用。它西、南面是希腊、波斯、印度古老的文明,东面是中华文明。巍巍群山和茫茫沙漠像是大自然有意在各大文明间设置的屏障。然而既是两侧古老文明的隔离区,又是连接点。季羡林教授曾经有一段精彩的概括:“世界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再没有第五个,而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就是敦煌和新疆地区,再没有第二个。“沙漠腹地和周围点点绿洲的处处遗址,谜一样地显示着这种微妙的关系。
    各种文化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交相辉映,不同民族共同为人类历史创造出极为生动精彩的篇章,然而,他们来不及写下留给后人,就突然消失了。从考古遗迹中去探索古人及其文化的变迁,遂成为了解过去几乎惟一的途径。当然,浩瀚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遗迹研究,不可能由几个人、几次发掘,甚至几代人所能完成,但能有机会为此奉献微薄之力的个人,将是十分荣幸的。
    沙漠情结
    可以自豪地说,世界上有机会横穿中亚土库曼斯坦卡拉库姆大沙漠、中国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人一定少之又少,我是其中之一。
    当朋友问起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时,我总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沙漠”,大家惊奇而疑惑。记得一个笑话,我在美国访问时,一位考古学家问我最喜欢的地方,我回答仍是“desert(沙漠)”,可能是我的发音不准,对方听成了“dessert(甜食)”,他略有疑惑,又点了点头,我猛然明白了,连忙解释我喜欢的是“沙漠”而不是正餐后那种“甜食”。的确,满目荒凉、酷热严寒的沙漠有什么值得喜欢?它的魅力在哪里?一般人的确难以理解,对我却是解不开的“情结”。
    1995年10月初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国家文物局王军先生的电话,邀请我参加“中日尼雅学术考察队”,先是一惊,后是一喜。“尼雅”神秘的名字,对我并不陌生,这个扑朔迷离、早已消失的古老王国,曾像一个神奇梦幻的世界,多年来时时萦绕在我的梦中,难道人真的能到自己的梦中畅游吗?
    奔赴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进行考古发掘,自然有几分冒险,生活艰苦自不必说,也可能会发生意外,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带着许多企图和奢望,造访一个神秘的古老王国,简直是天赐良缘。
    由于考古职业和机遇的缘故,我去过许多地方,进入沙漠这不是第一次。1990年4月24日,我在参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草原丝绸之路”考察时,经历了横穿土库曼斯坦卡拉库姆沙漠的旅行。当时我记下“从马雷到查尔朱,直线距离200多公里,中间隔着卡拉库姆沙漠,走捷径必须由此穿过,古代人视为难以逾越的险途。这里干旱少雨,公路两边是茫茫黄沙,偶尔有些绿色的植物,竟成为旅途中最好的景观。风和日丽,阳光照射的沙漠,像金灿灿的海洋。虽然没能见到‘海市蜃楼’的奇观,但天际之处的雾霭,朦胧地形成湖泊海洋,越是干旱缺水的地方,却越容易产生这种奇妙的幻觉”。“沙漠的天气变幻无常,六七级大风司空见惯,下午我们碰上了狂风。沙漠中的公路本来就像一条黑蓝色的怪物,蜿蜒地盘曲在黄白色的大地上,一遇刮风,漫天黄雾,风沙像滚滚的江河水漫过路基,如同千军万马涌过。”
    虽然那也不是第一次进沙漠,却是首次知道沙漠深处的奇特。当时进卡拉库姆沙漠并不艰险,主要是在沙漠公路行进不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当地政府作了妥善的安排接应,对考古学来说,就像旅游观光。只是在途中才换乘苏联科学院沙漠研究所的沙漠车,略向沙漠腹地挺进一段,考察生态环境保护和流沙治理。当时,绝对没敢想如今我还会横穿更为艰险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沙漠留给我的印象和感受太多、太深。实在说,当我初次漫步在纽约、东京、莫斯科街头时,感到只有欣喜好奇,却从没有惊异和亢奋,即便参观同样是大自然神工鬼斧的富士山、尼亚加拉瀑布、科罗拉多峡谷,也从未留下比沙漠更感慨的回忆。
《大地》 (2002年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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