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大地 2002年 第十四期

留住真诚


    晚晴


    我总觉得,我不仅仅是在写一个人,写查建中。我其实是在我和他之间剥离,剥离出一个我心目中的人;我其实是在寻找,寻找我苦苦追求的一种情结。对于这种剥离和寻找我极尽心致又充满热情,有美好,也有痛苦。每当想到此处,我都会落泪。“落泪是金”,我体验到了。
    ——采访手记
    留住真诚第一次与查建中聊天,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句话,他“在清华只是闻了闻味”也许是这句话提示了我。我尝想: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一种味道,那味道也许很难用精练的语言表述,但直觉、感觉都会准确无误地告诉你,那的确是他的味道。
    查建中1965年考入清华,在当年录取的1600名佼佼者中位居前十名,受到了蒋南翔校长的接见(这里面的故事留待下面再讲)。一年以后,中国大地上发生的事件延续了整整十年,清华园更是不太平,查建中正是在一片动乱的喧嚣中结束了本该令人钦羡的清华学子生涯。
    那么,查建中的身上到底是一种什么味道呢?每每想到这里,我的眼前就会闪现出那座已有了近百年辉煌历史的科学殿堂;闪现出赫赫然于老校门上那桐的手书“清华园”;闪现出朱自清曾独自受用的无边的月色下的荷塘……一代代薪火相传,构成了一股浓郁的清华味道。查建中的身上是清华的味道吗?正常的清华生活在他的确短暂,于他的生命中也许真的很轻飘,仿佛一股飘忽即逝的味儿。然而,我却着实感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其实早已潜在他的生命深处,又无时无刻不在顽强地散发——直到今天一位朋友发来他几年前写下的一篇文章《失踪留下的思考——也谈六八人》(遗憾的是文中没谈到当时的查建中们,他只说了一句“他们却更早地‘失踪’了”,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以一少年混迹于六八人时没有机会触摸到这些人),其中一段话,使我无法释怀:“在当年和今日之间,最致命的失落就是那一致性和延续性。或许,那一代人在今天,什么都可能,什么也都有,惟独失去了某种追求,惟独没有留住那种精神追求中的真诚。”
    应该说,查建中恰恰是留住了真诚的人。
    “查教授是一位真正大师级的学者。我一直迷恋、崇拜大师级的学者,像个追星族。随着成长,我逐渐触摸到了他们的轨迹,他们已成为我职业的榜样。”
    ——姚燕安,一位年轻的副教授,他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同事对我说。
    大学里一般教师没有办公室,是中国高等院校的一个特色。“中国大学最大的浪费就是教师没有个人的办公室”——这不仅是查建中的美国导师在访问中国大学后的感慨,也是查建中多年来一直忧虑的。三年前的全国政协会上,他就呼吁“给大学教师一间办公室”,遗憾的是,我们的身边每时每刻都在耸起堪与世界最发达国家相比的高楼大厦;我们众多的校园里都悄然现出了花园、假山,然而……采访时,李建勇满脸歉意地让姚燕安打开查教授名下、全系惟一的一间博士生导师办公室。
    姚燕安说,学校没钱,办公条件不齐备,这里一般没人来,也没打扫,就是他经常来看书。看着他那堆满歉意的脸,我心上陡然生出一股感动;眼前仿佛出现了他苦苦追寻大师的足迹。
    记得一位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大无可以设计大有”,他还说过“什么东西,只有退到最后,才开始向前运动,最后越是深,前进越是广”。
    查建中的一段段经历,可谓这一哲理的注脚——1964年,在轰动全北京的“四六八”事件(即第四、六、八中学各从学生中抓出一个“阶级异己分子”)中查建中“落难”了,那年,他读高二。两年前,他以获得银质奖章被保送进北京八中;刚满15岁,他就走进了共青团的大门。两年里,育才学校熏染的“立大志、干大事”的雄心全部化为勃发的学习热情:成绩连年第一、“三好”、“五好”、“优秀团干部”……所有的荣誉都垂青于他,所有的荣誉他都不曾辜负。
    然而,也几乎是一夜之际,他眼前的一切倏然翻了个个——“阶级异己分子”、“反动学生”、“狗崽子”,他帮助过的同窗都视他为敌人!他被大字报包围了!他被软禁了!他只知道这突来的一切都是源自父亲,源自父亲带给他的出身,却不曾意识他正在重复着父亲当年的一切——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在他心中都被碾碎了!他太年轻,只有十六岁,他承受不起这一切!他想躲避,他想溃逃,他和母亲闹翻了,他决心放弃高考,到农村插队落户。
    学校支部书记华瑾(“文革”中,华瑾自杀了。说起她,查建中流露出深深的感念)四处托人,副市长万里召见学生代表,才平定了这场学潮。但离高考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又是华瑾——两次语重心长的谈话——重新唤起他的自尊和坚忍,他考出了北京前十名的成绩!
    清华园内的生活对于他们那一茬学子,惨烈远远多于精彩。紧张有序的学习刚刚拉开序幕,就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查建中也带着同样的迷惘,同样的真诚和热情被卷入了那场史无前例的革命,但由于他的身后始终伫立着他的母亲,还有学习历史、教授历史、洞悉历史的袁叔,抑或是还有父亲的影子——很快,他就沉寂下来了。他回到了书斋,开始以自发的学习抵御窗外的喧嚣。
    那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天津大学机械系的“回炉”班,但他没上。
    一只方凳为桌,他彻夜俯身,准备来年春天考研。半年苦战后,他成为1979年天大机械学专业20多名考生中录取的惟一一名研究生。
    中国大学的发展史上大概已经记下了那个年份的学子们超乎寻常的刻苦。当生疏了九年的校园生活重新展开在面前时,查建中认定自己几经洗泡的灵魂,足以承受得住任何困苦和打击——那年,他的女儿四次患肺炎;那年,他出差前一晚,匆匆穿过幽黑的楼道,一脚踢在自行车上,大脚趾趾甲掉了,鲜血流个不停,第二天一早,他照样上路;那年,从重庆到武汉,他趴在船舱里写论文,三峡的美景就在舱外,他竟没舍得出去看上一眼……他必须使自己配得上命运的赐予,他想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然而,当他奋斗了5个月,以优秀成绩通过托福考试,获得了出国读博机会,独自踏上大洋彼岸的美国国土时,他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了另一个星球。第一天走在纽约的大街上,满耳的英语竟然一句都听不懂;汽车风驰电掣般从身边掠过——绿灯亮了,他却不敢迈步……纽约州立大学创办于1846年,是全世界最大的学校。他进校的那年在校生就有30万,著名的华人物理学家吴大猷曾多年在那里任教。布法罗是纽约州的第二大城市,位于有着“北美地中海”之称的五大湖之一的伊利湖畔,设立在此的布法罗分校是纽约州立大学最大的分校。布法罗译为中文是水牛,布法罗的校徽上就奋力前进着一头水牛。
    每月380美元的生活费——住主大街上一茬传一茬的中国留学生住房,享受着昼夜不息的车流声;一个星期做一次饭,一只玻璃罐,盐水永远泡着生菜;冬天,抵御一米多厚暴风雪的是0.5美元买来的一双旧皮鞋;乘车20来分钟即可到达的尼亚加拉大瀑布、10美分一次的投币电话都不曾动心……从十句话只能听懂两三句,从第一次考试《机械振动》、《优化》只得60分,到一年过后十门功课都获“A”——查建中一如那头执著的水牛,默默地承载着国家与学校的重托、承载着家人的殷殷期望,在异国的土地上奋力前行。
    查建中极其看重美国的这一段学习经历,他说:值得。……而后两年的博士后生涯更让这异域文化深烙在他的记忆里,成为日后他思考学科战略和学术创新的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系,他所学到的思维方式和独立精神也已渗透到他的骨子里,变成他的一种“本在”。
    1989年5月,他回国了。熟悉他的教授说他“完全变了个人!”
    可他自己知道自己没有变。
    国内也有媒体将他的归国作为一个特殊事件加以渲染。
    查建中心里真正结记的却是:“我是国家花钱培养的;我得对的起天大,天大的领导出访时都要来看望我们,1985年我回国探亲时,连讲师都不是,天大领导硬是顶着很大的压力分给了我一套住房……”导师曼因对他说:“你的选择,我理解,也支持,中国更需要你!”多年旅美的李前基研究员对他说:“四十年前,我们想的也是工业救国、技术救国,其实我们只是救了自己,只有你们才是真正为中国而学!”
    “他是一面旗帜”——聚拢在他旗下的硕士、博士、教授们以及我自己都这样对我说。
    一个阴冷的春日上午,我混迹于一帮年轻的研究生,坐在北方交大的教室里,面对着正在讲课的查建中。有着一大串耀眼头衔和职务的他看上去依然像个学子——一件黑毛衣,一条布裤,身前是三尺讲台,手中是一支粉笔。窗外,吊车不停地甩动着臂膀;脚下,地板吱吱咯咯作响,我看着眼前破旧的课桌,惊异于这座百年老校的设备竟然会如此简陋。当我抬起头时,我发现,所有的学生都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他的讲述里。
    恰恰就在两个小时之后,姚燕安也和我讲起了第一次见到查建中的情景。
    1994年,从渤海之滨一座鲜有人知的学校走进了天大研究生院的姚燕安,雄心勃勃地为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听遍所有大师级教授的课。查建中的《优化设计》正是姚燕安的专业必修课。
    第一堂课,姚燕安有事脱不开身迟到了两三分钟,悄悄溜进后面的位子里。
    讲台上站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穿着极其普通,姚燕安以为又是学生代课,半堂课过后,一问身边的同学,才知道,面前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查教授。
    1992年,《人民日报》、《中国教育报》等各大媒体相继登出这样一个消息:“天津大学机械系查建中博士,在回国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亲手创建了我国第一个也是目前全国惟一的智能工程实验室。”而当时,这样的实验室在全世界也不过两三家。
    学术研究的目的就是为解决实际问题提供新的方法论、新的理论、新的技术。从一开始,他们的研究就结合实例进行。航天部一院与哈工大、北航多年合作,始终解决不了火箭发射地面系统故障诊断自动化处理问题,原因就是他们采用的是专家系统,专家系统只能解决单一知识领域的符号推理问题,而面对即要升空的火箭;面对包含激光、电、通讯……众多如此复杂设备的发射现场,专家系统力不从心。他们与查建中的实验室合作,于是,“火箭发射的地面系统故障诊断的集成自动化系统”诞生了。排除了困扰,解决了难题,欣喜之余,他们决定:把这一方法论带入载人宇宙飞船研究。
    产品设计是制造业生死攸关的一环。想“少花钱、多办事”就必须在设计阶段下功夫。1990年,查建中、周济、石则昌的论文《集成化智能软件系统及其在机械工程中的应用》发表在天津大学学报上,这是国内第一篇关于智能工程的论文;1991年,郭伟的论文《并行设计与智能工程》先后在国际重要会议和杂志上发表了5篇,郭伟正是查建中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生。“并行设计”就是在产品的开发之初即考虑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包括设计、制造、装配、销售、使用、报废、回收等各个阶段的需求和设计。“并行设计”涉及多学科多领域专家的协同工作,完全是为制造业适应新型市场竞争需要提出的一种新的设计方式。制造业最为发达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对其进行了最大限度的投入,工业界巨擘波音公司、福特公司更是真刀真枪地实战,所以,他们引领着国际市场需求的潮流,永驻国际竞争的潮头。而我们国家是在《并行工程与智能设计》的研究开展了三年之后才将其作为主攻方向;1996年,郭伟进行答辩时,才列入了“863”重点研究计划。
    1992年,对我国工业界、特别是设计制造自动化领域来说,具有开创性意义的《智能工程》一书面世了,那上面浸透了查建中的心血。这本书连同以后他与周济合作的《智能设计》,以及在英国出版的、与加拿大阿尔伯特大学M.RAO教授合作的《制造中心的集能化分布式智能系统》,至今摆放在国内外许多大学的图书馆里,很多人仍在引用。
    作为北京市政协委员、全国政协委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评审委员、中国机械工程学会理事,他真诚地呼唤,呼唤“高等教育必须树立‘大学科’理念、回到‘通才’教育”——他利用一切渠道——在学院、学校的学术委员会议上一次又一次发言,在北京市、全国政协会上一次又一次建议,给教育部一次又一次写信……工业工程专业对一个国家工业的发展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我们国家,它却非常薄弱。80年代以前计划经济体制下,学校根本不设这个专业,企业根本没有这个岗位,长期无人从事制造过程中的优化管理,致使企业积劳成疾。所以中国的产品试制能够成功、小批量生产可以成功,一旦投入大量生产,就越来越差,其重要原因就是缺乏不断改进制造过程;缺乏不断优化管理的部门和人才,而对于为企业培养和输送人才的高等教育来说,正是缺少工业工程专业。国外恰恰相反,在美国,企业里可能没有设计工程师,但一定有工业工程师;国外把工业工程专业视为机械工程的姊妹专业。
    查建中不懈的努力终于引起了重视,北方交大在机械学院设立了工业工程专业,今年将迎来第一批学生;国内五六十所大学也已纷纷开设了工业工程专业,遗憾的是此专业大都设在管理学院,而其准确定位则应是在工学院,为此,他还在继续呼吁——作为学校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机械学科带头人,他真诚地付诸行动:他把目标设定为将原来偏而窄的所谓机械工程专业带到真正“大学科”的路上,带到“通才”教育的路上——于是,他和他的同事们着手拓宽机械工程专业——把原来的二级学科拓宽到一级学科;于是,他和他的同事们开始布点——2000年申请了“机械设计及其理论”硕士点,今年将申请此专业的博士点;还将申请“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硕士点,两年后再将其提升为博士点——他要以此支撑起北方交大机械工程专业这个一级学科;他要以此填补“机械设计”和“机械制造”的专业空白。
    他的在职博士生、机械工程系系主任李建勇将这一切定义为“公益”事业。
    说这话时,在座的还有和查建中一起从天大过来的他以前的博士生鄂明成副教授,他的挚友、台湾成功大学颜鸿森教授的高徒姚燕安副教授。从李建勇略带无奈的笑容中,我理解了他的语速为什么那么快;理解了鄂明成为什么看上去那样情势匆匆;理解了姚燕安的爱人为什么埋怨他不会散步。因为所有的这一切不仅要花去大量时间、占用大量人力,还算不上学术成果,进不了个人档案。为此,他们每人还不得不挑起一副重担,而受益的却首先是国家、是学校、是学院。
    在袁叔为查建中收集的不全的资料中,我还看到了一张1998年12月30日的《北方交大报》,显要位置上刊登着这样两条消息:北方交大与比利时鲁文工学院合作的“‘面向21世纪的中国高等工程教育研究’正式启动”,此课题立项意义深远,将从中国社会的实际入手,对信息、能源、材料、生命科学四大领域培养人才市场情况展开调研,以求在学制、课程等诸方面加以改进和调整,为未来提供更多的、市场需要的人才——中方负责人:查建中。
    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资助下,查建中与美国华人教授伍正祥共同主持,在北方交大建立一个工业工程领域的教学科研基地已获准并启动,该基地将吸引国内外优秀学者和研究生参加,进行开放式的研究,以改善我国工业工程领域长期薄弱的现状。
    今春伊始,他提议的“教授沙龙”在门前耸立着詹天佑铜像的科技会堂拉开了帷幕;3月22日,我坐在他的书房时,他担任顾问的北方交大与《人民政协报》合作的“红果园教育论坛”策划书正在电脑屏幕上闪烁……查建中却不为钱欲、物欲所动,他始终孜孜以求的是国家的需要、学科的发展和人才的培养。
    在悬挂于研究中心楼道的简介上,我看到这样一段文字:“近年取得学术成果:培养硕士生20名、博士生8名、博士后一名,开设博士生课程两门、硕士生课程5门、本科生课程5门,学术论著国内外发表100多篇,EI检索6篇、SCI检索4篇、专著两部……近年主要承担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5项、‘863’计划课题一项、中科院开放实验室基金一项、博士点基金一项及一些横向项目,科研经费总计200.8万元。”
    今天的机械工程专业已成为北方交大的重点学科,几年里,学校倾注了500万元资金,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掘出了一个富矿;查建中无疑是这富矿最宝贵的资源。
    特殊贡献专家,国家教委科技进步奖、科技理论奖,全国优秀科技图书奖暨科技进步奖,铁道部詹天佑科技成就奖、自传收入美国MARQUIS国际名人录、美国教育名人录、美国科学与工程名人录……面对这些纷至而来的光环,查建中心中十分平静,因为,昨天的生活足以教他学会荣辱不惊。
     
《大地》 (2002年第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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