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超,浙江大学农学系2003届毕业生。2003年1月,他报名参加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政府的公务员招录考试,在顺利通过笔试、面试后,未能通过体检,因而怀疑招录工作的公正性,愤而行凶致使人事局两干部一死一伤。
报章消息中这简单的几句,残酷地概括了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但谁都不会否认,这是一个彻底的悲剧。无论对受害者,还是施害者。
悲剧和未能通过体检的原因相关——浙江省长期以来沿用的公务员录取体检标准中,“乙肝小三阳”被列为不合格。周一超就属于“乙肝小三阳”。
这个他从不知道的医学名词,将他22岁的生命和他的母亲带入了痛苦的深渊。
8月3日晚,本报记者在嘉兴市一间逼仄而闷热的小屋里,见到了周一超的母亲。此时,距离周一超被注射死刑已逾150天,距人事部、卫生部公告《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5天。
母亲眼窝深陷,白发满头,已没有眼泪。
盼望
去年6月16日,周一超从看守所寄了一张明信片给母亲,请求母亲把家里惟一的那套房子卖掉,弥补死伤者家属的损失,“我非常后悔由于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母亲什么都答应他,并怀着一线希望向法院求情,向死伤者家属求情。总之母亲能做的都做了。
母亲当年支边去了大兴安岭,把最好的青春年华留给了祖国的边疆,返城后好不容易成了家,有了儿子周一超。
周一超小时候,父亲暴病而亡。母亲没有再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好在儿子争气,在学校一直是好学生,顺利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
在学校,周一超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副班长,是优秀学生奖学金、优秀学生社会实践单项奖学金获得者。在学生宿舍里,他的桌子和床铺最整洁。
6月23日第一次庭审。周一超从羁押室走上法庭时,母亲将头趴在椅背上,想看而不敢看。
9月4日一审宣判前休庭10分钟,母亲挣脱同伴执意到外面的大厅里,不敢再进去听判决,但最后临判前,她还是冲了进来。听到审判长说出“死刑”两字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儿子,可是,周一超已经被带出了法庭。
法院有两个出口。为了守到儿子,母亲仓皇地在门与门之间奔跑。当她冲向前门时,载着儿子的警车突然从边门呼啸着走了。
10月底,二审法院———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收到一份有3671人签名的请愿书,请求给周一超重新做人的机会。此前,嘉兴学院法律系和科协曾向社会发放了1000份民意调查表,结果显示,有83.4%的人认为应该给周一超“留一条生路,判处死缓,以观后效”。被调查人范围为嘉兴市企业职工、公务人员、教师、学生、医务人员、个体户、无业人员和其他人员等。
母亲还是坚持每隔一周给儿子写一封信,鼓励儿子不要放弃,“不知道写什么好,写写揉揉,怎么写都怕他看了难过。”
母亲活下去似乎只有一个盼头———儿子还活着,即使是一辈子活在监狱里。
“如果儿子有幸能活下来,要去外地劳改,我就跟着去那个地方打工。”在黑夜里闪过的念头攫住她的生命。
诀别
省高院的判决迟迟没有下来,当2004年的新年钟声响过之后,又一批公务员招考在全省范围内展开。
2004年1月25日,周一超在惟一能看到的《浙江日报》上发现了一条消息:2004年浙江省公务员招考,取消对乙肝病毒携带者不能成为公务员的限制性规定,浙江成为继广东、四川、江西之后全国第四个破除此规定的省份。
过了几天,母亲收到了儿子从羁押地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
“真好,浙江的乙肝病毒携带者终于可以公平地参加竞争了,可以当上公务员了。我为他们高兴。”
这个消息母亲也写在了刚寄出去的那封信里,她想给他些安慰。但明信片上的最后一句话,又让母亲一阵揪心———“可是我没有机会了。”
母亲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她知道儿子写这句话时心中的波澜。
母亲一直遗憾没有从正面好好地看看儿子,两次开庭,她都只见到了儿子瘦削的背影,儿子背对着母亲站着。
很多人记得,正当新一年的公务员招考开始报名的时候,报纸上登出一则消息:“周一超昨天被执行死刑,他是我省首例实行注射死刑的人。”
在情与理交织的判决中,法律最终倾向了“理”。
母亲却永远清晰的记得这个日子。“3月2日,临注射前几分钟,我终于可以面对面地看儿子一眼。哪想到竟是最后一眼。”
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几分钟里,母亲没有说出一句话。
3月2日之后,母亲总是很难入睡,“我好几次梦见超超,他笑着对我说,妈,我陪你出去散散步。”
儿子在梦里和从前一样,挽着她的手。
纪念
周一超死后不久,嘉兴城盛传母亲上吊自杀的消息。
“我有一阵快坚持不住了,很多人陪着我,安慰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掉进了绝望。”母亲还是从绝望中挣扎出来,“超超在一张明信片上写过,要我好好地活下去。我答应了他。”
母亲说话时,眼睛望着照片上的儿子。照片上,在大学里当宣传委员的周一超,正在组织为一个患白血病的女生捐款。
母亲手里捧着精心排列的一本小而厚的影集,周一超的照片从小到大排列起来。周一超上小学时和她在人民公园拍的一张,是母子俩惟一的合影。
母亲开始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纪念周一超,就是把登有“好消息”的报纸收集起来。除了儿子看到的那张1月25日的《浙江日报》,她还保留了很多儿子看不到的好消息。
母亲翻出一张5月18日的《南湖晚报》,指着上面的一则消息,逐字逐句地读给记者听:“嘉兴市今年有3名体检者查出小三阳,根据省人事厅的新规定,他们可以继续做HBV—DNA检查。17日体检结果出来,均为阴性,照样可以录用为公务员。”
母亲还听说,今年这3个被录取了的小三阳大学生都说,“没有周一超,我们就当不成公务员。”其中的一个还想来看望她,只是不知道她的地址。
7月30日,人事部、卫生部公告了《公务员录用体检通用标准(试行)》,其中第7条规定,乙型肝炎病毒携带者只要转氨酶正常,即为合格。这一天,网络上评论此条消息的跟帖无数,很多网友写道:“安息吧,周一超!”“我们会永远记住你。”
还有网友专门制作了纪念周一超的网站,每天都有人给他献花,点上蜡烛。
还有很多人惦记着周一超的母亲。“我们能为他母亲做些什么?”一个网友问。
母亲这一生中从来没有上过网。她听记者说起这件事,眼眶就湿了——“弟弟家可以上网,我一定要上网去看看,向那些病友和所有关心周一超的人说声谢谢。”
“超超出事至今,我就像一直在做噩梦。别人噩梦醒来是早晨,我却好像永远也醒不过来。”母亲说,“全国终于有了统一的标准,各地的政策都能改了,真好,超超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