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 社会 >> 案件传真 2001年4月18日13:54


广东一银行行长搞垮银行

赵肖峰

    
3月27日,原建行恩平支行行长侯春幸接受审判。
图片提供: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丁成玉

    原建行广东恩平市支行行长侯春幸涉嫌玩忽职守违规放贷一案正在审理中,预计月底将有结果。1994年1月至1995年6月,侯任行长期间,违反国家金融法律、法规,非法吸存、违规放贷,造成损失本金人民币20.03亿元、港币215.03万元,利息人民币16.06亿元、港币153.95万元,致使建行恩平市支行无力兑付到期存款,出现存款人挤兑和闹事现象,该行最后被撤销,200多名员工被遣散——

    51岁的侯春幸拿起法警递过来的有关材料细细审阅。在外人看来,他依然一副银行行长的派头,但其内心,却充满了说不出的颓丧。自从逃跑3年后被捉的那一天起,他就意识到一直悬在头顶上方的那把利剑终于落下来了。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何在数字上设置“防线”,在法律面前避重就轻。

    3月27日,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上,出庭支持公诉的江门市人民检察院主诉检察官当庭宣读了对侯春幸的起诉书———

    被告人侯春幸,原中国人民建设银行恩平市支行行长。经审查查明:1994年1月至1995年6月,侯任恩平建行行长期间,违反国家金融法律、法规,指使此行下属的牛江、沙湖等7个办事处,通过高息贴水吸收存款和账外拆借资金方式,违规吸收资金人民币32.11亿元。侯春幸将上述违规吸收的资金以向企业发放流动资金的形式,违规发放账外贷款共349笔,合计人民币25.82亿元、港币244万元,目前尚余贷款本金人民币22.08亿元、港币224.36万元,利息人民币17.98亿元、港币153.95万元无法偿还。经统计,造成损失本金人民币20.03亿元、港币215.03万元;利息人民币16.06亿元、港币153.95万元,致使建行恩平市支行无力兑付到期存款,出现存款人挤兑和闹事现象,建行恩平市支行被撤销,200多名员工被遣散。侯春幸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在任银行行长期间,违反国家金融法律、法规,非法吸存、违规放贷,破坏金融管理秩序,后果特别严重,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有关规定,构成玩忽职守罪。

    侯春幸涉嫌玩忽职守违规放贷一案目前正在法庭审理中。据江门市中院负责此案的审判员介绍,这件案子估计本月底将会有结果。

    以“四千四万”精神引资

    违法经营由来已久

    看守所里,侯春幸一遍遍回忆着5年前发生在恩平市的那场金融风波的某些细节———在法院审理结果出来前,他无法停止自己为自己量刑的本能反应。

    位于广东省珠江三角洲的恩平市,是江门市辖下的一个县级市(1994年撤县设市)。

    恩平建行违法经营并非始自侯春幸,早在1988年6月,恩平建行就出现了第一例违法高息贴水存款和账外经营问题。

    80年代末90年代初,伴随着全国大开发、大建设的热潮,恩平县也开始寻求发展经济的“捷径”,擅自制定一系列违反金融法律法规的政策,鼓励单位和个人高息引资。恩平县专门成立了县金融拆借中心,要求各金融机构、各镇、各部门都要积极向外拆借资金,拆借的期限和利率由双方议定,以“说尽千言万语,跑遍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施尽千方百计”的所谓“四千四万”精神开展引资活动。这期间,侯春幸虽在地方政府工作,但也亲眼目睹了恩平人四处引资的红火场面,一些金融机构大量贴水吸收存款的做法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93年7月,中央提出“约法三章”整顿金融秩序以后,人民银行江门市分行和恩平支行于当年8月至1994年初,先后三次对一些金融机构无视国家法规,继续以“手续费”、“协储奖”等形式提高存款利率、扰乱金融秩序问题进行了检查和通报。但当地党政领导人不仅没有对此举引起重视,反而将当时违规吸收高息贴水存款、账外大量发放贷款最为严重的建设银行恩平支行树为先进典型,原行长郑荣芳被提拔为恩平市副市长(后因犯贪污、受贿等罪被判死缓)。

    1994年初,毫无金融管理经验的侯春幸走马出任恩平建行行长。此时,恩平建行已经在违法违规经营的道路上走出了很远。

    效仿前任玩起“死亡游戏”

    高息揽存账外放贷

    在江门市检察院审讯他时,侯春幸一再声称,他上任时遇到的最大问题是“资金严重不足”。恩平的情况引起当时建行广东省分行的高度重视,省建行派出工作组赴恩平,重点清理业已存在的高息贴水存款问题,组织人员回收贷款,协助恩平支行解决资金困难问题。侯春幸承认,当时广东省建行“曾明确禁止再搞高息贴水吸存”,但同时也要求“为了社会稳定,银行不能关门。”

    然而,侯春幸完全没有理会上级行的有关禁令。为了取得个人工作业绩,借口“为了不使银行关门”,他决定“继续使用原来的高息吸存办法,解决资金不足问题。”

    1994年4月底前后,侯春幸铤而走险,效尤前任玩起了“死亡游戏”。他召集了支行所辖各办事处负责人和支行有关业务部门负责人开会,宣称为了解决资金困难问题,继续开展高息贴水吸收存款是必要的,并就如何操作进行了具体布置。

    高息揽存和账外放贷几乎同步进行。贴水率高达18%-35%拉来的款子存入银行后,以更高的利息贷了出去。所有的贷款合同表都要经过侯春幸签名审批。

    恩平人说,谁要贷款,找侯春幸签个字就可以搞定。银行大搞高息揽存、放贷,败坏了社会风气,一些政府领导人、银行职工、学校教师以及社会上的金融贩子纷纷从事找资金、拉贴水存款的活动,并充当“中介人”收取“融资费”、“中介费”,从贴水分成中牟取“好处”。

    “我对自己审批的高息吸收的存款和违规发放的贷款数记不清了,以你们查账的数字为准。”经检察机关多次提审后,侯春幸开始显露出他内心的软弱。他深知罪责重大,法律不会轻饶他,不再像刚刚被抓时张口闭口以“对不起党的培养”来打马虎眼。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他一脸颓丧,喃喃地说:“我知道我应负的责任。当时考虑过高息吸存、放贷的后果,会造成银行资产风险越来越大。我做出违反国家存贷款规定的事,给国家财产造成严重损失,我承担自己应负的责任。”

    恶性循环酿成金融风险

    连累整个支行被撤销

    侯春幸记不得的账,江门市检察院给他查清楚了。

    贴水吸存使恩平建行筹集资金的成本越来越高,高息吸收来的存款或拆入的资金全部用于账外经营,而发放贷款的对象又多是没有还款能力的企业和个人。企业贷来的款往往被一分为三,三分之一还银行旧债,三分之一作为“高利贷”的利息,只有剩余的三分之一才能用作生产性资金。大量高成本筹集的资金投向非生产领域,使企业流动资金严重紧缺,不得不不断地吸收新的高息贷款,经营形成恶性循环,无力归还银行到期贷款。

    在当地政府的“鼓励”下,侯春幸有恃无恐,恩平建行根本没有自我约束的机制,高息贴水揽存数额越来越大,企图以此饮鸠止渴的方法,来解决资金问题。恶性循环,使得银行的金融窟窿越来越大,闹到后来,到了无力兑付到期存款的地步,以致出现了存款人挤兑和闹事的现象。

    恩平建行严重违规经营的问题,引起了党中央和国务院的高度重视。国务院有关部门专门向恩平市派出联合调查组。1995年6月2日,侯春幸终因长期违规经营问题被免职,建行恩平支行被批准撤销,200多名员工被遣散。

    1997年2月18日,建行江门市分行党组作出“撤销侯春幸同志科级待遇及留行查看一年”的决定,认为侯春幸的主要错误如下:违规高息(贴水率高达18%-25%)吸收存款和拆借资金;采用压单不报、改动预算平衡表的方式欺瞒上级行,占用联行资金;违规发放账外贷款;发放贷款用于他人偿还债务。

    自知窟窿难填罪责难免

    躲避制裁负案潜逃

    然而恩平建行多年来的违法违规经营已经给国家财产造成重大损失。虽经多方大力清收贷款,截至目前,尚余无法偿还的贷款本金、利息合计逾40亿元。巨大的金融窟窿成了随时悬在侯春幸头上的一把利剑。

    侯春幸成天呆在家里,惶惶不可终日。中央、地方及银行工作组三天两头找他了解情况,他预感到事态还要一天天严重下去,就先把老婆、孩子分别安排到澳门和委内瑞拉。1997年3月下旬的一天,他经过精心准备,终于躲开了人们的视线,悄悄地离开了恩平。“为了逃避法律制裁”,他最终选择了出逃。

    据侯春幸本人后来交待,出逃期间,他先后到过南京、郑州、广州、上海等地,1997年底还曾潜回恩平住在家里。3年来,他与家里两个兄弟及侄儿、堂叔、岳父等联系甚密,还专门雇请了一个本地女工照顾自己。1999年11月到被抓的那一天,他一直躲藏在广州。在广州期间,他经常住在员村大道南的一个仓库里,有时也换到中山一路金羊花园亲戚的房子里住几天。

    根据国务院赴恩平联合调查组调查结果,恩平市政府领导人违法干预金融活动,并使用有严重违法乱纪行为的干部主管金融工作,对出现的严重金融问题负主要责任;恩平市有关金融机构负责人严重违法、违规经营,对此问题负有直接责任。经中央纪委、监察部、中国人民银行、审计署联合调查,报党中央、国务院同意,对恩平市委、市政府领导,有关金融机构责任人或参与者进行了严肃的查处。侯春幸是被中央点名的重点抓逃对象之一。

    1999年5月11日,为了加大追逃力度,江门市成立了由市政法委牵头、公检法参与的追逃工作领导小组,下设由一批得力干警组成的专责追逃小组(专案组),对侯春幸等负案潜逃人员进行严密布控。

    逃亡中还要做生意会情人

    亡命三年终落法网

    2000年3月21日,侯春幸在出逃3年后,终于落入了法网。

    随后的审讯中,当检察官问他为什么要潜逃时,他故作老实地说:“当时存在一个侥幸心理,能躲得了一时算一时。这么多年在外边,感觉对不起党的培养,觉得还是回来说清楚好些。”

    事实上,据江门市检察院有关人士介绍,侯春幸从1997年3月下旬出逃的那一天起,从来就没想到过投案自首。

    为了逃避专案组的侦察,侯春幸从来不使用移动电话。他知道专案组的人一直在寻找他的线索,就放出一个又一个“烟幕弹”。专案组接到的信息非常庞杂,而且互相矛盾,一会儿有人说侯在澳门,一会儿又说侯到了上海,一会儿又听说他已经出国到了委内瑞拉。多种信息令人一时难分真假,专案组工作量增加了,却毫无实质性进展。追逃工作一度几乎陷入了停滞。

    专案组人员静下心来,把侯春幸的情况作了一个系统分析,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大家认为,侯春幸是土生土长的恩平人,长期在当地工作,人际关系基本局限在恩平一地,无论他逃到哪里,他的“根”还在恩平。所以估计他不会离开恩平太远,而且肯定会经常跟恩平方面联系。于是,侯在恩平的各种关系户全被排查出来,成为严密监控对象。

    2000年1月下旬,恩平的另一个经济案犯被抓获,该犯以前跟侯春幸过从甚密,从他嘴里得知,侯本人一直没有出境,大多数时间呆在广东。这一信息印证了专案组原来的分析是正确的。之后,广东省的恩平、广州、阳江等地,成了重点布控地区。

    去年春节,侯春幸在广州市金羊花园亲戚家过完年后,很快回到了恩平老家。重新回到正常的社会生活圈,是侯春幸逃亡生涯中最强烈的愿望,他甚至动了与几个亲戚合作搞饮料批发的念头。2月29日,为了筹划饮料铺子的事,侯再次返回广州。

    3月19日,侯的旧情人打来电话,约他出来相见。他万万没想到,这次浪漫的约会,竟成了自己3年亡命生活的终点站。

    专案组得到确切消息,3月21日中午,侯要与他的一个旧情人在广州市火车站附近的广九大酒店约会。专案组进行了紧急研究,马上派人赶赴广州,在广九大酒店周围撒下一张严密的网。

    3年来一直平安无事的侯春幸颇为自信。21日中午时分,他在侄儿的陪同下,前来赴约,压根儿没觉察到有什么异样。为了不打草惊蛇和不惊动酒店顾客,专案组的干警们耐心地一直守候在酒店大门口,直到目标出来时,才一拥而上。

    侯春幸没有反抗,也许这一幕在他的想象中已经重复过多次了。

    目前,侯春幸被羁押于江门市看守所,等候法律对他的判决。有报道说,庭审后侯还称,如果让他官复原职,他将“有办法弥补损失”。人们无法想象,他能够拿出什么样的“办法”。

    曾经受金融风险冲击的恩平市,在党中央和国务院的直接关怀下,在地方各级党委、政府的领导下,今天正在逐步走出低谷,恢复曾被破坏的金融秩序和经济秩序。侯春幸涉嫌玩忽职守罪一案的开庭审理,再次提醒人们:金融安全必须警钟长鸣。

    作为恩平金融风险的主要制造者之一,侯春幸留给人们的将不仅是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渎职犯罪的反面教材,更重要的是关于防范金融风险和规范金融管理的深刻教训。

    (新华社特稿)


庭审结束后,侯春幸的母亲走上去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北京日报》 2001年4月18日


 
 
 
推荐给朋友:
 
镜像:美国 日本 教育网 科技网
关于我们 帮助信息 本站导航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招聘信息 京ICP证000006号
人 民 日 报 社 版 权 所 有 ,未 经 书 面 授 权 禁 止 复 制 或 建 立 镜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