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访:掀起妇科门诊里那块天蓝色的布帘
|
|
李冰
|
 | | 门诊室里的布帘 |
|
走进这个妇科门诊,一块天蓝色的布帘隔在屋子的中间。布帘这边是几张办公桌,这是患者咨询和医生办公的地方;布帘那边是一个除大夫以外的任何男性永远无法进入的特殊区域,这儿摆着两张检查床和一些检查用的器具。这里就是妇科门诊的检查区。除了医生和患者,一般的无关人员是绝对不允许进入的。
布帘很大,正好遮住了两张检查床和躺在床上接受检查的患者。
靠门口的一侧,摆着一只长椅,进来看病的患者可以稍作休息。
在门口右侧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在这两张桌子前接待病人的是两位女大夫。再往里,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是另一张单独的办公桌。坐在这里出诊的是位男大夫,三十多岁。大夫的名字叫王勇。
患宫外孕的外来妹
上午不到九点钟,门诊的患者渐渐多了起来。靠近门口的两张桌子旁已经开始排起了队,两位女大夫忙着给病人问诊、检查、写病历;而坐在里面的王勇却还没有接到一个病人。9:10,一位二十多岁样子的小姑娘在男朋友的陪同下来到妇科门诊,男朋友站在走廊,看着小姑娘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小姑娘皱了一下眉头,“怎么这么多人!”小姑娘看到里面的那张桌子前没有病人,便准备走过去坐下。可是她又发现,看病的大夫是男大夫。小姑娘犹豫了,走上前,轻声地问王勇:“您也给看病吗?”小姑娘的口音像是湖北的,王勇看了看小姑娘:“对,我也看病。你哪儿不舒服?”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门口排着的长队,转身走了出去。两分钟后,小姑娘终于又走了进来,坐在王勇的桌旁。
小姑娘拿出了自己的化验单:“大夫,我怀孕了,在一家小医院查的。他们说我是宫外孕。我害怕,想来这儿再确定一下。”
王勇看了看小姑娘的早孕化验单,问道:“你多大了?”
“21岁。”
“结婚了没有?”
“还没,我和男朋友来这打工,住在一起有半年了。”
“我得给你做个检查。你到那边去。”王勇指了指布帘后面的检查床。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检查床,不知如何是好。王勇看出她没有接受过妇科检查,便找来护士告诉她如何做。
过了好几分钟,小姑娘才慢吞吞地准备好接受检查。当王勇来到检查床边要给小姑娘检查时,此时小姑娘的脸已经羞得通红:“怎么妇科检查是这样的,还有男大夫。”
几分钟后,王勇给小姑娘做完了检查。经化验,小姑娘的确是宫外孕。
不接受检查的小女孩
此时,门诊室里的病人已经越来越多。两位女大夫已忙得难以招架。可王勇那里也只有几个复诊的患者。王勇说:“只是这些患者对我比较信任,所以肯主动找我给看。”
10:13分,门诊室走进一对母女,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
“大夫,大夫,快给我们孩子看看吧,她肚子疼了两天了,弄得晚上都睡不了觉。”孩子的母亲很焦急,她试图挤进队伍,和那两个女医生说话。但她的努力失败了。
此时,小女孩已经蹲在了地上,表情很痛苦。“妈妈,我肚子很疼!”
母亲此时看见了坐在里面的王勇:“大夫,您能给孩子看看吗?孩子快过来,让这位叔叔给看看!”
王勇起身,帮母亲把女孩领到办公桌前。
“你几岁了?”
“14岁。”
“哪疼?”
“这儿,小肚子疼。”女孩用手指了指小腹部的左边。
“这孩子得查一下。”王勇跟她母亲说,“得看看是不是盆腔有炎症或是长了什么东西。”
母亲为难了。她知道妇科检查是怎么一回事。
“孩子,咱去里边躺在那床上,让大夫给检查一下行吗?”
女孩听话地走到布帘里边,躺在检查床上。
在一旁的护士说,“得把裤子脱下来。”
女孩自己脱下了外裤。
“还不行!”
女孩一下子就不干了,“妈!我不干,这是什么检查呀!大夫是个男的,我怎么能这个样子啊!”
“孩子,人家是大夫,病不瞒医,别怕。”母亲轻轻地劝着女儿。
“我就不让他检查,我不干!我不查了,我要回家!”
王勇在一旁站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奈。
女孩终于挣脱了母亲,从检查床上爬了起来,穿上外裤,往外面跑去:“我不检查了!”
母亲想拦住女儿,“对不起啊大夫,这孩子太任性了!”
王勇理解地笑了笑。
这对母女离开了门诊室。
“这种情况我遇得多了。”王勇说,“没有哪一个干妇产科的男大夫没有遭到过拒绝。这还算是好的哪!”
在一旁排队的人们眼看着这一切,队伍里开始嘀咕了起来。“就是,男的怎么还当妇产科大夫,怎么检查!羞死了!”“那可不一定,有不少有名的主刀大夫都是男的,人家只不过太年轻而已。”
王勇重新坐到了办公桌前,等待下一个病人。
两个女医生依然是那么忙。
过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走开的那对母女又回来了,排在那长长队伍的最后面。
一次挨耳光的经历
很快,到了中午时间。在休息前,三位医生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挂号单据。女大夫这边总共看了31个病人;王勇只看了7个。
“对这种病人不选择男大夫的情况我已经习惯了,这不算什么。”王勇中午休息时留在了门诊,“我甚至有一次还挨了耳光。”
讲起那次经历,王勇显得很沉重:
那一次是我值夜班急诊。那天值到晚上12点多的时候,来了一对夫妇,40多岁。那时,值班的护士已经睡着了。这是我的一个失误,我应该叫护士过来。按照规定,妇科男大夫在给病人做检查时必须得有女医生或护士在场。但我没忍心叫醒护士。
那女的说是肚子疼得厉害。我让那男的留在外面。诊室里只有我和病人两个。我边给她做检查,边问了一些问题,其中包括一些和性生活有关的问题,但却都是我诊断病情需要的。没想到,那女的当时没说什么,可出去以后就跟她老公说我耍流氓。
那男的一下子就火了,冲进来就骂街,说我是流氓,不配做医生。我当时闻到一股酒气,知道他喝酒了,就没跟他计较。哪想到,那男的一个耳光就过来了。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居然会动手,那个耳光实实在在地打在我脸上。“啪”的一声,很响。护士被吵醒了,把两个人推了出去。
这个耳光一下子扇凉了我的心。我是对病人尽心尽力的,但却受到这种待遇。我很伤心。
谈起自己的工作,王勇说自己入这行纯属巧合。“我还记得我刚分来的时候,给病人做检查时别提有多别扭了。我那时没结婚,头几次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
又一次不被信任
中午2个小时休息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王勇准备开始工作。门诊室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
15:10分,门诊室走进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士,穿着打扮很讲究。看到前面的两张桌子都有了病人,这位女士径直到王勇桌前坐了下来。
“您哪不舒服?”王勇问得很和气。女士告诉他自己曾经在4年前患过宫颈癌,做过阴道切除手术,这几天不知为什么又开始不正常出血,怕是会有什么问题。
仔细研读了病人的病历后,王勇说,“我见过你这样的病人,很有可能是宫颈癌复发。但是别担心,我会给你检查一下,先排除是否是宫颈癌复发。”
王勇起身,准备检查的用具。
女士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和外面的丈夫说了刚才的情况。没想到,丈夫一着急竟然冲了进来。门口的小护士怎么拦也拦不住。
“大夫,您说什么?她可能会复发?您凭什么这样说话!”患者的丈夫对王勇喊着,“我们不在这儿看了,走!”女士拿走了自己的病历。
这是王勇这一天的最后一个病人。这一天,门诊总共接待了67个病人,王勇看了8个。
(应本人要求,文中“王勇”为化名。)
布帘一边是患者咨询和医生办公的地方;布帘那边是一个除大夫以外的任何男性永远无法进入的特殊区域。这里就是妇科门诊的检查区。
然而,妇产科男大夫的工作并不为所有人都接受。几乎每一位男大夫,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他们都无一例外地遭遇过病人的拒绝。有的甚至挨过踢、挨过骂、挨过耳光。
|
|
《每日新报》 2001年3月29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