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 >> 时政 >> 综合报道 2001年5月22日10:28


追寻西藏秘境

郑茜

    

  楚鲁松杰是西藏阿里地区靠近西部最边远的乡之一。打开中国地图,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它——用徐平的话说,“如果把中国地图看做一只引颈高歌的雄鸡的话,楚鲁松杰正好在它翘起的鸡屁股部位。”

    这个地方在地图上的位置如此独特,却与它在漫长时光里所受到的外界罕有的关注度形成对比。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徐平即便对西藏社会已进行过十多年的深入研究,但1999年3月,当关于楚鲁松杰的信息蓦然袭来时,他还是大大地震惊了。

    九死一生的旅程

    理解楚鲁松杰的遥远并不难:它被隔绝在无数的冰河与海拔6000米的普布拉雪山之外,即使与区政府曲松之间相隔的85公里路程,也要骑马走两天。普布拉山漫长的大雪从第一年秋天一直下到第二年夏天,这使楚鲁松杰对外敞开的时间一年里只有三、四个月。

    为了改变楚鲁松杰乡的交通,阿里地区投资240万元,经过三年搏斗,路终于在1997年9月开通;但这是一条只被当时的行署专员率领五辆高级丰田越野车行驶过一次的道路,它很快就被普布拉山口的大雪破坏。1999年,行署再下拨24万元维修公路。然而,人们心里都清楚:普布拉山是一个难以被根本征服的屏障。

    1999年6月,徐平乘坐一辆大货车,用八天时间从拉萨一步步接近阿里。这是走向楚鲁松杰的第一步。之后,狮泉河——扎达县——曲松区,东风货车在二三亿年前被称为“古地中海”的西喜马拉雅古老大陆上颠簸,颠簸两天,那时候徐平觉得自己行走得像远古海底的鱼;当遭遇险峻的深沟时,司机——“慢慢将车开到沟壑边,先将前面的车轮放入沟底,汽车就像栽在深坑里的一棵怪树。坐在驾驶室里的人,几乎就要扑倒在前面的车窗上了,然而车厢里的货物和乘客居然没有掉下来,让人感到奇怪。司机再猛烈地轰动油门,汽车一步一颤地挪动,居然又从深沟里爬了出来”。这样的驾技,令人叫绝。很显然,这一段路走得虽也很苦,但对比后来的行程却显得那样轻而易举,简直可以说是奢侈了。真正的险恶在后面呢。

    从曲松区政府所在地到楚鲁松杰,须骑马翻越六千米雪山,然后徒步下山,接着每日骑马十几个小时,跋涉无数冰河,要走两三天才能到达第一个村庄。而楚鲁松杰乡所有的14个村庄,都相距着这样的里程。

    翻越普布拉雪山时,驮马载着人在雪山之间的缝隙里绕来绕去,越走越高,当走到一处险峻路段,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谷,道路又窄又陡,而路上又遍布大大小小的石头时,徐平突然听见同行的曲央一声叫喊,在一回头之间,徐平摔下马去。

    这是徐平前往楚鲁松杰“九死一生”的第一劫。

    徐平庆幸自己是向陡坡方向落马的,否则他或许早已成为“烈士”。而万分令他感动的是:生活在西喜马拉雅的驮马如此具备对于人类的救助之情,它竟然能在受惊之后迅速调整好身体的平衡;当它的后腿急速颤跌时,已经触到主人大腿的马蹄又迅速缩回去,重新在主人腿旁的缝隙里小心地、迅捷地落下蹄子。

    这样的“幸运”发生在很多时候。另一次,在翻越一座光秃秃山坡上一条笔陡的羊肠小道时,徐平骑在马上,心里有种不祥之感。就在这时,山上偶然地出现了解放军的巡逻队;徐平下马打招呼。就在这时,赶马的民工惊叫起来——他看到北京来的学者所骑的马鞍绳索几近断裂;如果不是遇到部队,及时下马,只需要一会儿工夫,他就会顺山翻滚、粉身碎骨了。

    在险绝的路上,很多时候,徐平唯一能做的事是在心中无声默祷:“山神,我把自己交给你了。”

    当然也有“浪漫”的时候。翻越雪山时,找块大石头枕着在野地里睡觉,醒来时惊见睡袋表面的露水结成一层薄冰,阳光下晶莹剔透,身体一动,薄冰破裂,一片片鳞片闪闪发光。天哪,自己是睡在冰壳里的,就像一只“蚕蛹”。

    终于来到楚鲁松杰乡。但准确地说,对于徐平而言,这不是旅程的终点,而正是开始。楚鲁松杰乡有96户人家,分布在14个自然村;而这14个村庄之间,几乎每相邻的两个,都相距着一至两天的险峻路程。

    一次艰苦的入户调查

    徐平为自己设计了苛刻的调查计划:对楚鲁松杰的96户人家进行挨家挨户的入户调查——不能漏下一家!调查问卷经过精心编制,每一份都包括了200多个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徐平要完整地实现他在中国最后的“未改乡”的调查计划,那么,他将对散布在苍茫高原里的96户藏族人家不厌其烦地询问近20000多个问题。

    但是,他不是直接而是必须通过翻译来完成对这两万多个问题的询问和记录!还有,即便什么都不问,就是一步步走完散布在荒原里的96户人家,就已经是二十世纪人类学留在喜马拉雅之西的一个奇迹了!

    第一个村庄——只有一户人家的顿堆村。当徐平与同行者只能把废旧降落伞撑在水沟旁的庄稼地当做宿营地,吃带着夹生味的饭和熬得烂糊的白菜,而入户调查时语言的隔阂让那份调查问卷行进得如同蜗牛爬行时,徐平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勇气和信心了——是否将原来的挨家挨户的调查改变为有选择性的典型家庭调查?

    是同行的作家龙冬棒喝了徐平:“这也许是你一生中最艰苦的一次,但也是最难得的一次,你不想留下终身的遗憾吧?”

    每天与藏族人一样,吃着用当地的藏小麦烘成的烤饼,和只有一点植物油和盐味的熬得烂糊的白菜,浑身上下沾满了跳蚤和虱子——如此日复一日地,在此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徐平在藏族人曲央、桑珠的陪同下,一步步走遍了楚鲁松杰的96户人家。

    从昂鲜村——那里的野玫瑰鲜艳欲滴,沿着喜马拉雅谷地簇成一团团红云;到贡址村——坐落在那里的楚鲁松杰小学在徐平们的帮助下第一次建立起了少先队,为戴上红领巾而专门洗了澡和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孩子们,竟兴奋得一晚上没有舍得解下红领巾睡觉,在睡梦里还露着笑容;在楚鲁村——那是一个处在印度军队碉堡和枪口下的村庄,徐平在那里终于有了床睡,但刚有一点幸福感,就被埋伏在黑暗中的跳蚤千军万马地袭击了……

    当最后一条汹涌狂暴、泥浪翻滚的黑色大河“卡日藏布”横亘在眼前时,被大河阻挡的卡日村成为楚鲁松杰留给社会人类学家最后的村庄,徐平相信——自己来到了“中国最偏远的村庄”面前。这是一个几乎从无外人进入的村庄,漫长的冬季大雪以及气势汹汹的大河隔拦,让卡日村的孩子们从未见过村庄以外的人;这里的村民们用庄严与古老得罕见的传统礼节——双手合十举过头,下到胸部,再弯腰垂直到放到脚尖前——来迎接珍贵的客人;又用倾巢出动的最为隆重与漫长的送别方式,送走了来自北京的客人。

    徐平总算走到了楚鲁松杰乡最后的村庄,记下了楚鲁松杰人对他的问卷的最后一个答案。

    现在,楚鲁松杰的人与景,就呈现在徐平所完成的新书《西藏秘境——走向中国的最西部》里,照片上的村庄与人们都显得出奇的安详、宁静,仿佛离我们只有一步之遥,或者,就在我们身边。当然,这是一种幻觉,事情的真相是——徐平的行走拉近了我们的感知之于这个遥远世界的距离。


《北京青年报》 2001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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