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关于“质的安定性”的辩证探索
尚乐林

  一个重要的哲学概念

  毛泽东于1937年7月发表《矛盾论》后,继续深入研究哲学问题,对与矛盾学说有关的概念作了进一步的思考。从一系列公开发表的读书笔记、哲学批注和书信看,毛泽东重点思考过与绝对的矛盾运动相关的相对的“质的安定性”问题。今天看来,弄清质的安定性概念的辩证内涵,对深入研究和理解矛盾学说,无疑具有重要意义。

  在1939年2月1日致陈伯达的信中,毛泽东提出,“一个质有两方面,但在一个过程中的质有一方面是主要的,是相对安定的,必须要有所偏,必须偏于这方面,所谓一定的质,或一个质,就是指的这方面,这就是质,否则否定了质。”①同年2月20日在致张闻天的信中说:“从事物的量上去找出并确定那一定的质,为之设立界限,使之区别于其他异质,作两条战线斗争的目的在此。”又说:“‘过犹不及’是两条战线斗争的方法,是重要的思想方法之一。一切哲学,一切思想,一切日常生活,都要作两条战线斗争,去肯定事物与概念的相对安定的质。”②

  毛泽东这些关于相对的质的安定性的阐述,虽然见之于书信,而未发表论文专著,但是观点系统精辟,已将质的安定性概念的主要规定表述的很完备:

  1.质的安定性问题,是一个普遍问题。它贯穿于“一切哲学”,一切思想,一切日常生活”之中。这就是说,从感性的物质生活,到理性的精神世界;从具体的金木水火土,到抽象的宇宙时空哲理,无不需要质的安定性,以便作为某种存在能够独立有定,发展有常,以便作为认识和实践对象能被辩别彼此,判断是非、把握实质、变“自在之物”为“为我之物”。这便使得事物与概念普遍地需要一个相对安定的质。大千世界,七彩纷呈。要形成各种色彩,就需要各种不同光波波长的相对安定。市场的形成,需要相对稳定的供求关系。国家的昌盛,需要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总之,一切为了显示存在,一切为了希图发展,一切为了有所适从,一切为了“为我”所用,都普遍需要相对安定的质。

  2.一个对象的质是对立统一体,有两个方面,但在一个过程中的质有一方面是主要的,是相对安定的,这就是质的独特的根据。必须偏重主要方面,才能确立一个质,否则便否定了质。毛泽东说,“必须要有所偏,必须偏于这方面”,所谓“偏”,就是指偏于重点、中心、主要方面,以防止折衷主义用“一方面、另一方面”来否定掉相对安定的质。客观事物相对安定的质,都是有所偏的。原子偏重于原子核,核子又偏重于质子。计划经济偏重于以计划手段配置资源,市场经济偏重于以市场调节配置资源。买方市场是因为供过于求使得买者处在有利于讨价还价的主导地位,卖方市场是因为求大于供使得卖者把握了有利于自己要价的主动权,主观上的一切概念内涵,也都是应当有所侧重的,否则会使思想动摇,概念混乱。无论客观事物还是主观概念,都有相对安定的质。任何相对安定的质都是由决定质的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所规定的。

  3.确立对象之质,必须从量上设立质的界限。这种界限就是度。以一定压力条件为前提,水在一定温度内为液态,不及这个温度为固态,超过这个温度为气态。人的品格也有度,俭与吝、豪与奢、谦与懦,恭与谄,尽管差异几微,但都有公论的量度。对概念给出定义域,确定上限与下限的量的标度,概念才有质的安定性。此概念定义域之外的对象则是异质,即另外的概念。供过于求的市场,叫做买方市场;求过于供则为卖方市场。这种市场性质以供求数量的比例变化而定。“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器即以形上形下为规定界限。概念如此,概念所反映的一切对象事物亦如此。

  4.确立界限,“过犹不及”。“过”是过量、过份、过“左”,超过了定义域的上限;“不及”是份量不足,过右,达不到定义域的下限。“过”与“不及”都在质的量度规定性之外,是为异质。因此,要确立一个质,必须开展两条战线斗争,两条战线斗争在此是一个哲学概念,具有普遍的认识论方法论意义。一条战线防止超过上限,是为防“过”、防“左”,另一条战线防止不能满足下限,是为防止“不及”、防“右”。办事、说话、想问题、写文章,实际上都要运用“过犹不及”的两条战线斗争方法。凡事当留余地,论理要讲真理。清夜捫心惭过激,高丘驻足仰先驱。文章得失由心定,上不轻天下重人。这些都是重视“过犹不及”方法的警言。搞好两条战线的斗争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这里最忌“墙头草,随风倒”的思想作风。不能反“左”不怕右,反右不怕“左”,以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现代系统观认为,为了达到系统稳定的目的,必须不断利用给定信息和目标差信息,进行反馈调节控制。它的正反馈是忽左忽右,偏离稳定目的的,负反馈则是纠左纠右,使运行趋达目标的。控制论的反馈调控原理,用哲学概念来概括,也是两条战线斗争。控制论一词的希腊语源原意就是掌舵术。

  5.因此,质的安定性是从两战线斗争中产生、确立的。两条战线斗争是确立质的安定性的方法途径,两条战线斗争的目的则是确立一定的质,使之与异质相区别。在否定旧质,确立新质时候,旧质则是需要区别开来的异质,在创新新质、发展新质的时候,调整质的规定性的定义域上下界限,并为此而作的两条战线斗争,则是区别旧质和一切异质的手段。所以两条战线斗争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目的是确立相对的质的安全性。

  将以上分析综合起来,可以看到,毛泽东在上文所引的两封信中关于质的安定性的阐述,已经讲明了以下几点:

  1.质的安定性需要的普遍性;2.质的安定性根据的特殊性;3.质的安定性概念的规定性;4.规定相对安定的质的方法途径,即“过犹不及”的两条战线斗争;5.规定相对安定的质乃是两条战线斗争的目的。

  由此可见,毛泽东对相对的质的安定性概念的看法,已经不是一般讲讲而已,而是系统精辟地阐述了一个重要的哲学概念。

  质的安定性问题与矛盾问题的关系

  相对的质的安定性概念,与统一性、同一性、常住性概念是一个东西的不同提法。从对象的内在矛盾角度讲是统一性或同一性,从对象运动形态角度讲是常住性,从对象质的规定讲是相对的质的安定性。在《矛盾论》中,毛泽东有“过程的常住性”和“矛盾的同一性”的论述。由于《矛盾论》一文,重点任务在于对立事物内在动因的原理,在于指出两条战线斗争的根据与动力,在于强调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因而文章定名为《矛盾论》,这正如《实践论》的题名,“因为重点是揭露看轻实践的教条主义这种主观主义,故题为《实践论》”③是一样的道理。重点强调两条战线斗争的根据与动力,同重点强调两条战线斗争的归宿与目的.是两个不同的理论论题。它们也是“必须要有所偏”,才是有的放矢的。因此,以上两封信中强调把握相对的质的安定性以作为“斗争的目的”,对《矛盾论》具有一定的补充发展的意义。

  理论概念,特别是哲学概念,对人们是会产生行动指导和心理导向作用的。人们在具体的行动或思维中,为了一定的目的,总得建立一种调控机制,防止“过”与“不及”两种倾向,以期设立界限,确立相对安定的质,达到预期的目的。在形而上学观点指导下,不承认或忽视矛盾斗争的绝对性,没有必要的、足够的斗争动力和过程,产生右的倾向,就是“不及”。反之,将矛盾斗争的绝对性当作不讲具体条件的绝对化,无限制地斗争下去,无所谓目的界限,冲击了质的安定性,出现“左”的倾向,就是“过”。“过犹不及”,“左”倾与右倾对目的同样都是有害的。因此,为了防“左”防右,从理认完备性的要求上讲,就必须既有动力系统,又有目的系统。《矛盾论》显然是侧重于对动力系统的哲学概括的。而质的安定性则是一个目的系统的哲学概念。毛泽东在发表《矛盾论》之后,又发表质的安定性的理论,从特殊的历史背景来看,也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需要。中国当时内忧外患重重,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就是国民党蒋介石的统治,也从来没有统一过。共产党领导下的民主政权也还是刚刚重新建立,远未统一全国。国家的民主统一是人民幸福的保证,理论上必须有正确的统一思想作指导。当时这种理论也便应运而生。艾思奇编的《哲学选辑》涉及到统一问题,虽是哲学概念,也与国家统一问题密切相关。毛泽东对此十分关注。1939年5月以后,毛泽东在研读《哲学选辑》时,针对原文中关于“只要条件具备,只要在这样的条件下,那统一也是绝对可能的。所以列宁说:‘相对的东西中间,也包含着绝对的东西’”这段话,写了较长的批注,其中写道:“统一即事物的暂时安定。事物的安定在暂时是绝对的,在永久是相对的,这才是列宁‘相对中有绝对’之意,不是什么‘统一之绝对可能’。我们在一定时期内承认国家的绝对性(国家至上),而在整个历史上又否认国家的绝对性(国家是暂时的)。”④这段批注,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上都有深刻的意义。从理论上讲,毛泽东指明了质的安定性的二重性和它与统一的一致性,更进一步对对立统一规律的某些细节作了全面深入的考虑。在《矛盾论》中,毛泽东根据列宁关于绝对相对关系的理论,从总体上突出强调了对立面的斗争的绝对性和统一的相对性,尚未具体展开论及统一在暂时也是绝对的。当时他征引列宁所说的“在相对的东西里面有着绝对的东西。”⑤这句话,只是用以论证“在同一性中存在着斗争性”⑥的论点。这在论述对象层次上,是以矛盾的二重性为对象来谈“相对中有绝对”的。艾思奇实际上正是根据《矛盾论》中这个意思,引申到以统一问题的二重性为对象的具体一些的层次,论证统一也具有绝对性之可能。毛泽东纠补艾思奇论述之不足,在艾思奇论证统一问题的同一层次上,明确肯定事物的安定即统一在暂时就是绝对的,而不是什么“可能”的问题。这在理论意义上,明确纠正了将斗争性推向绝对化而否定质的安定性的偏颇。这实际上是防“过”反“左”之笔。在国家统一问题上,在将统一导向民主进步的国家目的上,具有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深意。

  从现实背景的实践方面看,毛泽东指出“我们在一定时期内承认国家的绝对性(国家至上)”,“安定在暂时是绝对的”,决不是无的放矢,决不是偶然的。毛泽东的理论阐述都有现实针对性。写《矛盾论》时,刚到延安不久,是从“保安”到“延安”的。“保安、延安”,表达了追求安定的意思。两三年以后,形势日趋好转,革命力量在延安站稳了脚跟,毛泽东不能不通盘考虑国家问题和革命阵线的暂时绝对安定问题了。这可以用以后的形势发展和毛泽东的一系列重要思想发展脉络为证。例如延安整风运动中,他发现了“团结——批评——团结”公式的正确性与重要性,强调以团结为斗争的出发点和归宿。由此可见,质的安定性的提出具有现实的、实践的针对性,可惜在实践中未能始终贯彻。毛泽东在60年代初曾经提出,《矛盾论》是适应历史需要产生的,社会主义建设时期需要适应新的情况写出新的理论。现在看来,这些新的理论问题,至少包含了《矛盾论》发表以后受到重视的“质的安定性”问题。

  质的安定性与矛盾斗争性的关系

  统一问题,事物相对安定的质的问题,同矛盾斗争性的关系问题是一个哲学难点问题,需要认真地作具体分析。一般哲学难点问题都存在着微妙的分界线,分析上如果差之毫厘,结论将会导致谬以千里。在这个问题上,毛泽东就曾经给艾思奇指出过失误,为哲学学术研究的缜密性严肃性留下了典型示范。

  关于统一或质的安定性的绝对与相对关系,如上文所述,毛泽东在《矛盾论》中论述了矛盾本身第一层次的基本原理,即“在同一性中存在着斗争性”,“拿列宁的话说,叫做‘在相对的东西里面有着绝对的东西’”。这是将统一性在空间普遍联系和时间永久联系上与斗争性比较,指出统一的相对性和斗争的绝对性。这层意思带有第一的、原则的意义,是一般原理,不能违背,违背即表现为“不及”,表现为右。而在1939年读艾思奇《哲学选辑》的批注中,毛泽东又指出统一“在暂时是绝对的,在永久是相对的”,这就在坚持矛盾对立统一的相对与绝对关系的一般原理基础上,将统一即质的安定性问题在空间的具体联系上和时间的暂时联系上,相对斗争性而言,作出具体分析,指出统一性在暂时存在的绝对性。在这个层次上,毛泽东同样又征引了列宁“在相对中有绝对”这句话,因论述对象层次不同,形式上结论相反,而内容上的原则性内在联系却是一致的。与此相关,在矛盾斗争问题上,毛泽东同时也作了具体分析。就在上一批注的同一页,毛泽东写道:“具体的斗争形态也是在一定条件之下的。说斗争无条件,是指矛盾的普遍性、永久性,不是说具体的矛盾。”将统一性和斗争性在时空形式上具体分析后,毛泽东综合起来写道:“依一时说,统一是绝对的,斗争是相对的;依永久说,统一是相对的,斗争是绝对的,绝对谓占统治地位。”⑦由此可见,在统一性的绝对相对关系上,存在着两个层次的时空度量关节,存在有时空上普遍性、永久性的相对性这个第一层次和具体性、暂时性的绝对性这个第二层次的差别。如不分析这些差别,如不承认并把握这些差别,就要犯“过”与“不及”的错误。这是毛泽东在哲学上坚持唯物辩证法的一例典范。正是在这个难点上,艾思奇有“过”与“不及”两种理论失误,毛泽东以探賾索隐之笔,为他作了订正。

  上文分析了毛泽东指出艾思奇关于“统一之绝对可能”提法之失误于“过”之所在。下面我们再分析一例毛泽东指出其在质的安定性问题上失误于“不及”之处。

  艾思奇在《哲学选辑》的“研究提纲”中写道:“斗争性表现在互相压抑、互相排斥的作用上,事物必须压抑自己的否定或对立的方面,以显示自己的存在,以保证自己的存在,以维持自己的质的安定性。质的不变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维持的。”毛泽东读到此处,将最后一句下面划了横杠,立即写道:“质的暂时不变就是在这样情形下维持的,质的终久必变也是在这样情形下出现的。原文只说了斗争的片面意义,而且是保守的意义。”⑧“质的终久必变”是斗争的积极成果方面,维持质的安定性是斗争的保守方面。毛泽东敏锐地发现并指出“维持质的安定性的斗争”这一提法的片面的、保守的意义,表现了毛泽东哲学理论坚定性和彻底性品格、指明了艾思奇论述斗争性的“不及”之处,意义非常深刻。与此问题相关,在另一处,毛泽东针对“中庸主义”批评十分严厉。毛泽东曾经指出,中庸思想从量上找出并确定质的安定性从而反对“过”与“不及”,即反对“左”右倾向本来是对的,这个思想是孔子的一大发现,一大功绩⑨。但“中庸主义”却必然导致思想顽固,将质的安定性绝对化。就在艾思奇所写“中国的中庸思想,被一部分人曲解为折衷主义,中庸思想中的精华,是辩证法的,它肯定质的安定性,而不是把肯定和否定平列看待”这一段话之后,毛泽东写道:“中庸主义包括了死硬派和折衷派两种思想。当其肯定质的绝对安定性,这是同一律,也就是死硬派思想。”中庸问题也是一个有难点的哲学问题,其难点就在质的安定性的相对绝对关系上。肯定质的安定性在暂时是绝对的,但不能肯定质的绝对安定性。前者是中庸思想从量上反对“过”与“不及”的“一大功绩”,后者则是中庸主义本身的一种“不及”的错误。因此,在艾思奇所写“中庸观念是有一定的真理内容”和“错误”的一段旁边,毛泽东批注道:“旧统治阶级的两条战线斗争方法是反动的方法,用以维持旧质不使变化,使旧质绝对化。马克思主义的两条战线方法是革命的方法,只承认质的相对安定性,没有绝对主义。”(11)可见毛泽东坚定不移的明确观点是,质的安定性在暂时具有绝对性,但没有绝对主义的质的绝对安定性。辩证法是关于发展原理的学说,质的安定性终久是相对的。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毛泽东所研究的质的安定性问题,是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毛泽东对质的安定性概念的阐述,虽然没有写成论文专著,但他的观点,已经是很系统、很精辟、很谨严的了。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毛泽东辩证唯物主义的理论坚定性,有的放矢的理论针对性,哲学思辩的理论缜密性,富有内在联系的理论自恰性和完备性,哲学党性的严肃性和战斗性,都是十分突出、富有鲜明个性的。毛泽东不愧为革命导师,他的哲学思想遗产,还有待进一步的整理和继承。

  (作者单位:甘肃省社会科学院)

  注释

  ①②《毛泽东书信选集》,第142页,第146、145页。

  ③⑥《毛泽东选集》第2版第1卷,第282页,第333页。

  ④⑦⑧⑨⑩(11)《毛泽东哲学批注集》,第374页,第374页,第371页,第147页,第380页,第368页。

  ⑤列宁:《谈谈辩证法问题》。

  摘自:《毛泽东百周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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