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09月16日11:10


余中先:我所见到的米兰·昆德拉
子水

  米兰·昆德拉是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名字,《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不朽》等作品影响了众多的人,曾在中国文化界引起波澜。最近他的新老作品由上海译文出版社系统出版,销量相对于文学书籍也是天文数字。

  第一个允许记者随随便便复制其言论的作家真可恶!他开启了只会导致作家——要对他所说的每个词负责的人——消失的先河。米兰·昆德拉在其《小说的艺术》中说,“1985年7月,我毅然决定:决不再接受任何采访。”

   所以趁法国文学翻译家、昆德拉作品的中译者之一余中先先生赴法访问之际,笔者对他进行了采访,通过余中先的眼睛,讲述了一个真实的米兰·昆德拉。

  昆德拉与薇拉

  子水(以下简称水):您现在法国什么位置?这一行都到了哪里,主要做什么?

  余中先(以下简称余):我刚刚从比利时的欧洲翻译学院所在的基内夫城堡返回巴黎,在城堡里度过了半个月时间。每天都有自己的工作时间,主要在图书馆里找资料,了解比利时文学的一些情况。几乎隔一天就有比利时作家来,愉快的会面往往是一边谈文学,一边喝美酒,然后就是品尝美酒;第二个星期主要有一个计划:与作家图森一起讨论,讨论翻译他最后一部小说中的种种疑难问题。有五个译者,分别是汉语、英语、捷克语、荷兰语,每天抽两个小时交流提问题,由作者图森解释或大家共同作出答案。

  在这个翻译学院中,作者和译者在一起工作已不是第一次了。

  水:中文版的译著,昆德拉本人喜欢吗?

  余:我翻译了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昆德拉已经看到,但他不懂中文,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他对照了版本,认定了我翻译的就是他认可的版本。我译的另外两本小说《告别圆舞曲》、《好笑的爱》正由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即将出版。

  水:谈谈与昆德拉的约会,可有好的故事?

  余:与昆德拉夫妇的约会是在八月初的巴黎,当时正值酷暑,中午的那顿饭是在他家楼下的法国餐厅吃的。由于我的身份是译者,和作者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我怕聊开了之后就忘了话头,事先还是写了一个谈话题纲,但我并没有以“特派记者”的身份出面,拿个录音机连连发问。谈话中才发现,我们其实正是有共同语言的熟人,如法国作家费尔南斯,当初昆德拉到法国后,是费尔南斯介绍他在雷恩大学讲课的,而费尔南斯在北京期间,我们有过三次会面,而且作为采访,他的中国学生董强,也是我的校友和熟人。

  我问昆德拉他的姓kundero在捷克语中的发音,他读作“贡德拉”,可见这个“K”是不送气的。

  水:昆德拉的夫人薇拉呢?二人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

  余:夫人薇拉是昆德拉的总管,跟出版商、译者、研究者打交道,各种公关事务都是薇拉的事。薇拉一到餐馆,气氛就活跃起来,她显然更喜欢交谈,而昆德拉则寡言一些。她的英语和法语显然要比昆德拉好,至少口语是如此。怪不得昆德拉开玩笑地说,他从此再也不写了,以后就是由薇拉写,用米兰·昆德拉的名字发表,是真,是假?两口子在巴黎有家,而在外省还有一处住所。他们楼下的餐馆是他们会见朋友的场所。昆德拉说我坐的那把椅子,一个星期之前墨西哥作家富恩特斯才坐过。

  那顿中饭,由薇拉付钱的那顿饭吃得很标准,所谓标准,按中国人的说法就是很简单,一个冷菜(海味凉汤,17欧元),一个正菜(焖大虾拌米饭,28欧元),一杯咖啡,喝的是葡萄酒和水。

  水:你对昆德拉是什么印象?如何评价他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

  余:昆德拉高大、略瘦,较沉默,但很善解人意,我们约会时,他怕我找不到地方,在电话中交待得清清楚楚,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昆德拉爱开玩笑,兴许是他生于4月1日愚人节的原因吧!我打电话和他约会时,他一时没有个主意,只是口口声声地说,他的一切活动要服从夫人薇拉,并强调说,你知道,我们是在一个女权主义的社会中。

  昆德拉不喜欢美国,首先是布什总统和他的政府,其次是美国式的现代文化。他不知道中国是不是在模仿美国,从而沿着美国式道路成为第二个美国。他也不太喜欢法国,他说法国人根本用不着知道太多别人的事,别国的文化,他们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中心,该由别人去了解他们,而他们用不着掌握太多的知识。

  作为作家,昆德拉在法国是相当有名的。当我与人们谈起昆德拉时,他们都认为他是大作家。书店里,他的新作总是摆放在显著的位置,他用捷克文写的几部小说,如《玩笑》、《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不朽》都是一版再版,而且袖珍书版也发行很好。目前已经有好几本研究昆德拉的作品出版。我问两个捷克翻译家,是如何看待昆德拉的,没想到两人的回答竟然是极端相反,一个十分喜爱,另一个十分讨厌。这可能就代表了捷克人对他普遍的两种态度。

  昆德拉的“报复”行动

  水:昆德拉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的?

  余:他把自己的作品分成被“扫除”的和留下来的,他早先的作品基本上都被“扫除”了,留下来的是《玩笑》之后的十三部作品。

  被昆德拉委婉地称作“扫除”而否定了的作品,有诗集《宽大的花园》、《独白》,随笔集《小说的艺术》(1960,跟后来的那部随笔集同名,不过这一次都是关于作家万楚拉的)、剧本《钥匙的主人》(1961)等,他否定这些可怜的作品的原因,我是能够想像出来的,意识形态上的价值观应该是主要的因素。我作为《世界文学》的编辑,以前就收到过昆德拉诗歌译文的来稿,读后感觉,跟他以后的作品竟全是两种东西。

  我不便就此问昆德拉什么问题,恐怕这会使他难堪。不过我从巴黎的图书馆找来了《钥匙的主人》阅读,觉得它很有意思,尤其在结构上,第十三场戏有两个“变奏形式”,形成两种结尾,我问《钥匙的主人》这个剧本也被“扫除”了吗?米兰说,对,对,扫除了。薇拉则说,我倒特别喜欢那出剧呢。

  至于没有被扫除的作品,我觉得可以分两类,一是他用捷克语写的;二是他后来用法语写的。我问过昆德拉,他最喜欢自己的哪一部作品,这个问题显然有些让他觉得为难,想了一想之后,他说,自己的作品都喜欢,也说不上特别有哪一部最受疼爱,不过相比起来,还是《不朽》更有特点一些。

  我也问过读过昆德拉小说的法国人,他们最喜爱哪一部,回答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喜爱《玩笑》,有的喜爱《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有的喜爱《告别圆舞曲》。法国的大作家、大诗人路易·阿贡曾把《玩笑》称为“大作品”,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曾把《好笑的爱》译成英语,由此可见他们对昆德拉的喜爱。

  水:他的书在法国销量如何?

  余:昆德拉的书在法国卖得不错,但他用法语写的两部小说《慢》和《身份》出版后,批评界说是读者习惯了《玩笑》、《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等这样以捷克的生活为背景、以捷克人为主人公、以捷克的故事为题材的小说后,再来读以《慢》和《身份》为主题的作品时,就有一种如尝鸡肋的感觉。盛名之下,其实难负!

  《世界报》、《文学杂志》等都有专栏文章,大都有些冒犯,昆德拉并不能很好的把握法国生活的题材,而且他的法语也不是那么漂亮。面对法国批评界,昆德拉颇有些反感,他认为法国人实在太挑剔了。于是在《慢》和《身份》遭到大致上的冷遇之后,昆德拉也“报复”了一下法国人。2000年,他让自己的小说新作《无知》先由译者翻译成西班牙语出版,作为对法国人的“惩罚”。后来,等《无知》在世界各地引起一定反响之后,他才同意在法国推出原创的法语本。经过一番折腾,该书终于于2003年在法国出了法语本,标价16.50欧元。

  昆德拉的幽默

  水:作为他的书的译者,你认为为什么中国人深爱他的作品?

  余:中国读者喜欢昆德拉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我认为是中国与捷克国情的大致相似,我们都度过了一段不敢说真话,说真话就要倒楣的岁月。我们在阅读昆德拉的文字时,往往会有同感,感慨于人类经历的磨难与艰辛竟是那么类似。

  此外如何看待我们经历过的艰难,这是一个作家体现自己风格的地方。昆德拉的作品在表现主人公的生活态度时,表现出了一种特别的幽默感。作品中写到精彩处,人物竟全沉浸于出神入化的幽默境地,而道德审判和价值判断都被悬置了。用昆德拉借助于帕斯的话来说:幽默是现代精神的伟大发明。以幽默的方式体现严肃的主题,这是昆德拉的风格。

  水:作为翻译家,你如何看待忠于原著问题?

  余:我认为翻译的原则就是忠实,除了忠实还是忠实。昆德拉《被背叛的遗嘱》中有一篇论及翻译,通过卡夫卡作品的一段译文,批评了法语译者的不忠实,尤其是追求所谓“优美文笔”的风气。我曾在《天津青年报》发表过三篇短短的小文,专门谈及翻译昆德拉的体会时,则要尽量忠实于最初的原文。比如昆德拉的作品中谈到了卡夫卡作品中的一个人,他是一个chuffeur,你就不能根据法语词典中的第一个意思译为“司机”,而要译为“司炉”,因为“司炉”是卡夫卡作品中本来有的,而昆德拉不能背叛它。我译的《被背叛的遗嘱》第一次印了45000册,第二次加印到了65000册,两次印刷之间,我对译本作了70余处小小的修改,我想,这就是我作为翻译家,对待“忠于原著”的原则。

  米兰·昆德拉(1929— )捷克小说家

  1967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玩笑》在捷克出版,获得巨大成功,连出三版,印数惊人,每次都在几天内售罄。

  1968年,苏联入侵捷克后,《玩笑》被列为禁书。1975年移居法国后,他的绝大多数作品,如《笑忘录》(1978)、《生命不能承受之轻》(1984)、《不朽》(1990)等等都是首先在法国走红,然后才引起世界文坛的瞩目。昆德拉还出版过三本论述小说艺术的文集,其中《小说的艺术》(1936)以及《被背叛的遗嘱》(1993)在世界各地流传甚广。昆德拉原先一直用捷克语进行创作。但近年来,他开始尝试用法语写作,已出版了《缓慢》(1995)和《身份》(1997)两部小说。 《雅克和他的主人》系作者戏剧代表作。

  余中先,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世界文学》主编。

  1961年入小学读书。1978年在北京大学西语系法语专业,读本科,获得学士学位。1988年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2002年2月,被法国文化部授予法国文学艺术骑士勋章。目前为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会理事,副秘书长;中法文化研究会成员;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旅法分会名誉理事。

  主要译著:

  《你好,忧愁》(法国作家萨冈小说)、《猫孩》(法国作家贝·贝克小说)、《被背叛的遗嘱》(昆德拉随笔集)、《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

  《北京青年周刊》

(责任编辑:张爱敬)
米兰·昆德拉:“遗忘”的悖论
首次授权 米兰·昆德拉中文版第一批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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