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青年时代醉心当时英国作家毛姆的小说。他可算是二十世纪上半期最成功、最流行的作家。我还记得在高中时期试译过他的短篇小说《百晓先生》（Mr.Know－All，描述一个爱管闲事、自作聪明的人物），在上海一个杂志发表。入圣约翰大学后，一门英国流行小说课指定的读物便是毛姆小说《在山上别墅》（Up at the Villa），轻松易读，大大增加了我的阅读英文速度。后来我一连读了他不少作品，印象最深的是《刀锋》，那时因为它后来由好莱坞改编为电影，由英俊大明星泰隆·鲍华主演。

    现在，一部《毛姆传》的出版又引起我对六十年前读书兴趣的回忆，作者是写过海明威、奥威尔、康拉德、劳伦斯等名家传记的杰弗雷·梅耶斯。在他笔下，“威利”（毛姆小名）是个旅行家，冒险家，美食家，老练而深谙世故。

    毛姆于十岁时即丧失父母，父亲曾是英国驻法使馆律师顾问，他自幼即离开巴黎返回英国受一个冷漠的叔父领养，被送进一寄宿学校住读。他在小说《人生的枷锁》就描写了他的少年经历。幼年毛姆英语不佳而且口吃，常受同学欺侮。他的性格转为内向，终而助成了他的创作天才。不过即使到了他非常成功的时候，他仍忘不了少年时期所受的心理创伤。

    他的写作生涯在伦敦一家医院学医五年间开始，他常常偷暇写作，起初学写自然主义与历史性小说，没什么效果，后来写剧本成名，有一时期伦敦四家剧院同时演出他的作品。他写剧本很快，每一幕约花一星期，然后另花一星期修改全剧。精于写对白的技巧使得他后来的小说精炼易读。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参加英国情报工作，在俄罗斯当间谍，任务是帮助民主社会党克仑斯基政府。以此经验，他于1928年出版《英国间谍》（The British Agent），替后来几位著名间谍小说家如格雷厄姆·格林、伊恩·弗莱明、约翰·勒卡雷等开路。弗莱明后来自夸，他与毛姆“是仅有的两位专写那些对牌戏、金钱与同类东西有兴趣的人物的作家”。

    毛姆喜爱旅行，特别是亚洲各地，如中国，马来亚，婆罗岛，萨摩亚岛。他常以这些地方当他的故事背景。格林某次把毛姆形容为一位专写“通奸在中国、谋杀在马来亚、自杀在太平洋岛”的作家。

    毛姆的私生活变化多端，老年后曾自我解释年轻时的性倾向：“我是四分之一正常，四分之三同性恋。不过我尽力想说服自己是四分之三正常，四分之一同性恋。那是我最大的错误。”这样的错误造成他与一位性格倔强的女子茜丽结婚，两人常因金钱费用与女儿教养问题而争吵，不久便不得不离婚。毛姆的三十年真正性伴侣乃是一个英俊而放荡的美国男子哈克斯登。此人善于毛姆所不敢做的行为：酗酒，咒骂，撒谎，揩油，赌博，勾引同性恋者，拉皮条等等，好像对毛姆特别有吸引力。

    到1915年，哈克斯登的不规矩言行引起英国官方注意，毛姆与他乃不得不离开英国，在法国海边的丽维埃拉买了一所以前属于比利时国王的避暑行宫。这所华厦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二十年内成为著名人物的游乐天堂。毛姆用他畅销小说致富之钱，购买名画，邀请名士作乐，由许多佣仆服侍。梅耶斯在书中将此行宫形容为“充满嘶嘶作声的蛇蝎的天堂”，令读者毛骨悚然。

    在这种环境中，毛姆的创作生涯反而蓬勃起来。他于1933年离开舞台生涯，认为那是青年人的行为，而一个年已五十岁的剧作家跟不上迅速变化的时尚。毛姆的几部小说如《蛋糕与啤酒》、《月亮与六便士》、《人生的枷锁》以及《刀锋》都是经久不衰的畅销作，版税收入丰厚。到1958年他八十五高龄时才完全封笔。他一生著作的销量共达数千万册，而且他的生意门槛精明，出版商与他谈交易时都要让他几分。

    毛姆虽在世界闻名，但并不被视为“伟大的作家”，声名不能与受他崇敬的康拉德和被他蔑视的亨利·詹姆斯相比。评论家以为他缺乏伟大作家所具有的哲学意识，而他著作的高傲冷漠气概，与其作品的缺乏特色，也不能满足当时最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如埃德蒙·威尔逊，连毛姆自己也认为，一位伟大作家应有他的独特风格。
 
    稿件来源：上海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