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教育在阅读中显现
最近一个时期,青少年又成了各方面关注的焦点。人们在探讨青少年发生的种种问题时,越来越倾向于这样认为:所有这些发生在青少年身上的问题,只是人文教育在当代陷入困境所造成的部分结果。有学者指出,人文教育的困境,普遍存在于世界各个国家,和现代化进程中过分强调技术知识教育的世界性潮流是分不开的。美国校园里发生了那么多暴力行为,本质上正是独尊技术知识教育,轻视人文教育造成的恶果。日本的有识之士在讨论这个问题时也都表现得忧心忡忡,认为日本的人文教育危机也相当严重。
一个人,一生中要完成三种教育,一是生活教育,通过家庭与社会来完成;二是知识教育,一般由学校来完成;三是心灵教育,主要通过人文教育来完成。最后这一项往往需要一生的时间,算是终生教育。如果青少年的问题更多地发生在心灵方面,那么,这至少说明,我们的人文教育是不完善的,或者说是有缺陷的。怎样才能使得青少年人格更加健全,心灵世界更加广阔,人性更加美好,精神更加独立和自由呢?改善我们的人文教育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的人文教育应该如何改善?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近年来青少年在读书方面的缺失,注意到了二者之间的联系。最近一段时间,书店货架上新增许多向青少年推荐的图书,各种针对青少年的阅读书目也纷纷涌现,都是希望青少年的阅读现状能有所改善。然而,根据最近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青少年阅读不容乐观。在中小学生中,有读书习惯的人数量呈下滑趋势;而在读物选择方面,实用和娱乐占了绝大多数,很少有人选择阅读人文读物。这种情况在大学生中也表现得相当严重。原因有三:一是应试教育占用了学生们的绝大部分时间;二是社会鼓励阅读娱乐化、轻松化;三是适合青少年阅读的人文读物并不多见。
针对这种情况,最近一个时期,专门为青少年编辑出版的人文读物多了起来。比较早的,有广西教育版的《新语文读本》、广西师大版的《大学人文读本》以及海南版的《人文知识读本》;近期则有《青少年人性教育读本》(四卷)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美国学生课外阅读丛书”(35种)。前者突出了“人性教育”这一概念,针对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的学生,分别挑选适合他们阅读的文章,汇集成册,《好孩子与坏孩子》的主要读者对象是小学生,旨在完善孩子的品格、修养、自由、责任等美德的建构,寓教于乐;《我有一个梦想》的读者对象是初中生,旨在激发孩子对老师、父母、自然和动物的爱,并以立志成功为引导,增强孩子对社会、生活和生命的认识;《爱我们的仇敌》主要读者对象是高中生,它以人的终极关怀为切入点,激发孩子们的人性情怀、精神理性和社会责任感;《历史的喘息》主要读者对象为大学生,书中贯穿了自由、民主、博爱、科学等普世价值,旨在培养当代大学生的公民意识和对于人类普世价值的认同感。后者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根据美国国家人文学科基金会推荐给美国学生的300种课外阅读图书引进出版的。出版者说:“读者不仅能够从中享受到极佳的文学艺术熏陶,还能体悟人生经验与智慧的升华。这套丛书的出版对改变中国少年儿童阅读超前的现状,弥补国内中学生课外阅读当代作品较少的不足必将起到重要的作用。”
在青少年中提倡读书自救
很久以来,人们不满于青少年人文教育的现状,主要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方法,一个是内容。方法多为灌输式,内容则表现为单调和肤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王学泰在最近一次“青少年人性教育读本”座谈会上说:“中小学在文科教育上都是失败的,政治课上成了观点课,语文课上成了政治课,历史课也上成了观点课,没有历史的历史课,没有史实的历史观点,失败的主要原因就在于教材内容。”北京行知学校校长黄鹤也认为:“目前学校的教科书不是培养人,是扼杀人;不是创造思想,是扼杀创造思想;不是培养道德,是培养抽象的道德。”他们的说法可能有些极端,而北京师大附中高级教师迟加力则把这个问题表述为“比较严重的超前倾向”,她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召开的“美国学生课外读物丛书”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所提供给孩子的书,第一是有限,第二是和他的年龄段很不符合。孩子需要读书,就跟人需要营养是一样的,营养应该是丰富多样的,应该是多种相配合的。我们有一些缺失,所以大家就把《哈利·波特》看成是惟一的食粮。一个《哈利·波特》,一个日本动画,对中国的出版或著述是一种有讽刺意味的东西。”
现在很多针对青少年阅读的丛书,或向青少年提供的推荐书目,都希望能够弥补这样的一些缺失。除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引进的这个由美国国家人文学科基金会推荐的学生课外阅读书目外,最近出版的还有北京出版社的《世纪之书》,这本书将纽约公共图书馆成立百年之际评选出来的一个书目推荐给中国读者。这个被称为“世纪之书”的书目,据说是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书目之一。有人说,没有一本书能像《世纪之书》一样,涵盖文学、自然科学、社会学、政治历史学、心理学、通俗文化、女权主义、经济学、理想主义、战争历史以及儿童文学等12个学科的成果,包容整个20世纪的人文精华。尽管这个书目不是针对青少年的,但它确实打开了我们的眼界。像海伦·凯勒的《我的一生》、安妮·法兰克的《安妮的日记》、乔治·奥威尔的《1984》、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以及《圣经》与《联合国宪章》,甚至《毛主席语录》等许多读物,都是很值得一读的。
类似的读物还有江苏人民出版社的《伟大的书》,作者大卫·丹比是美国《纽约》杂志的电影评论家,他自称一个“老学生”,因为,在48岁那年,他突然回到母校哥伦比亚大学修两门所有本科生的必修课,也就是文学人文和当代文明这两门课。诱使作者回到学校修这两门课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作者身上日益强烈的个人危机,他说:“我需要开始写这本书,部分地是因为我已不知道我知道什么。我拥有信息但没有知识,我拥有观点但没有原则,我有本能但没有信念。”二是作者希望能重新思考传统文化经典的价值和作用,希望从中找到营养自己的东西。在这本书中,作者和18岁的大学生一起,读了荷马、柏拉图、索福克勒斯、奥古斯丁、康德、黑格尔、马克思以及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著作,并写下了他的感受。译者曹雅学先生说:“读伟大的书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些书首先是一些能使你伸展自己、拉自己的书。并不是所有的书都能使你这样。只有很少的书能使你这样。你所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世界和更丰富的心智;与它的遭遇也是发现你自己、营养你自己、打磨你自己。”这里所强调的,除了对书的选择,还有阅读时的自主性和主动性。我们的阅读欲望应该来自我们对个人精神危机的日益强烈的感受,而不是什么人的强制和灌输。我们需要读荷马、柏拉图、索福克勒斯、奥古斯丁、康德、黑格尔、马克思以及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著作,我们也需要读孔子、孟子、唐宋八大家、朱熹、王阳明、王夫之、顾炎武、梁启超、鲁迅、毛泽东的书,是因为我们需要复活自己,渴望更广大的生命;我们希望着从这些书中找到可以营养自己的东西,从而使我们成长为真正的人。实际上,这是一次真正的自我拯救。
有些书是要反复阅读的
在讨论中,有这样一种看法,认为推荐给青少年阅读的读物和他们的实际年龄相比有些超前了,有些读物,他们理解和接受起来可能会有困难,因此主张降低标准,也更加强调轻松和趣味。这其实是一种认识上的偏颇。就低幼读物而言,主要问题不在深浅,而在于说教成分过多,忽略了年幼读者的接受心理和阅读习惯。中学生和大学生的阅读,则表现为轻松娱乐有余,严肃深刻不足。我见过一个美国高中生必读书目,其中不仅包括了《哈姆雷特》、《奥德赛》、《傲慢与偏见》、《战争与和平》、《草叶集》、《红字》、《罪与罚》这样的文学经典,甚至包括了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斯多德的《政治学》、托克维尔的《美国民主》、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这样的社会科学经典。我们不必太在意这个书目,它也许有一些不适合我们的地方,但这个书目所体现的基本理念却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青少年要建立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社会价值观,这些书是绕不过去的。正是这些读物,积累起人类的精神基础。实际上,阅读并不存在超前的问题。有些书是要反复阅读的,现在没有读懂,将来还可以再读;一次没有读懂,还可以读两次、三次,乃至更多。很多人的经验证明,年轻时认真读一批有价值的书,对应付人生道路上的艰难困苦是有益的,至少可以使我们变得坚韧一点。
很长一个时期,我们的生活曾是枯燥乏味的,我们的阅读也是枯燥乏味的。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革之后,我们发现,浮躁和浅陋又成了我们生活中挥之不去的东西。精神的苍白和脆弱,只是它所带来的诸多副产品中的一种。
《北京日报》2004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