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在苏北的一座小镇上教书。我把从大学带回来的300多本书反复地读来读去,最后发现黑格尔的《小逻辑》。开始的时候是因为读不懂,后来渐渐地悟出点眉目了,就觉得每读一遍都能有新的发现。我的新发现是,我要爱宇宙,在爱宇宙的基础上捎带爱一点儿人类。这样我就和我的大多数同事们变得格格不入。那个时候我的同事都在忙于生产人类,每年新进来一批大学生,第二年春天就总会有一大批小孩冒出来晒太阳,对此现象,我总是怀疑我们校长施了什么魔法,他大大地提高了我校教工生产人类的效率。后来,我发现校长的魔法是房子,所有为生产人类做了贡献的教师无论男女都能分上房子,而不事生产的人则只能在大教室改成的集体宿舍里唱“茅屋为秋风所破”。
我要真心地感谢《小逻辑》,它让我爱上了宇宙,而不是房子。后来我认识了刘延驰先生,他听说我无书可读,过了三天,他到学校来找我,说他已经给我买了那套《鲁迅全集》,只是缺一卷,他翻遍了新华书店的书库也没有找到那卷。他步行五六里路,把书扛到了我的学校。从此,我便与鲁迅结缘了。就是那套不全的《鲁迅全集》让我结识了鲁迅。
有人说,我是反鲁迅的,这是误解,他们实在是不知道我和鲁迅的关系。我只是痛恨那些往鲁迅脸上抹油彩的人,拿着鲁迅当大喇叭到处乱喊的人。对于我来说,鲁迅是个普通的人,他是用自己的卑劣来解救别人的卑劣,用自己的孤独来解救别人的孤独,他自己先就走在地狱里,是个非人,然后才从地狱里往人的路上走的人。
在那个小镇上,黑格尔和鲁迅是怎样地安慰了我呢?我和他们在纸面上谈心,最后,在他们的鼓励下我离开了那个小镇。感谢书,它是孤独者最好的慰藉。它让人提升,它是惟一只要你爱它,它就不会抛弃你的朋友。 (葛红兵)
《中国文化报》2002-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