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没有个性的人》
奥地利作家穆齐尔的长篇巨著《没有个性的人》中文译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这部长篇小说是德语文学中的一块巨石。翻译成中文的小说也有100万字的长度,可见对于穆齐尔来说,小说的长度已经是没有边际的。一部没有结尾的、但是已经长达100万字的小说,穆齐尔要通过它告诉我们什么?小说的第一句话是;“大西洋上空有一个低压槽;它向东移动,和笼罩在俄罗斯上空的高压槽相汇合……”由此展开了绵长的叙述。整部小说是叙述、抒情和议论融为一体的,这部小说的音调特别舒缓和低沉,似乎是和笼罩在欧洲大陆上的乌云是一个属性。按照一些重要作家,像米兰·昆德拉和玛格丽特·杜拉斯对这部小说的赞扬,我们早早就知道了这样一部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及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相提并论的伟大作品的独特的品质,就是它是欧洲、特别是中欧文学传统中必须被重视和继承的新的传统,一块绕不过去的巨石。小说的主人公是32岁的乌尔里希,在维也纳,乌尔里希发现自己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他试图出人头地,但是多次的尝试都失败了。这部小说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叙事类故事小说和情节小说,穆齐尔把故事和情节已经完全打碎了,掺杂在各种各样的议论、抒情和叙述当中,由此拓展了欧洲小说的空间。
精神性的小说显然是对我们的阅读习惯的一种挑战,所以,这部小说无论从长度还是艰险程度上,都是对读者的考验。它对汉语小说的一个巨大的启发就是,精神性的小说是我们的文学传统中最缺乏的,由此可以激发出汉语小说的创新的激情。当然,这是对那些有准备的作家而言的。所幸的是,在当代中国作家中,刘震云的长篇巨制《故乡面和花朵》可以说是一部与《没有个性的人》相媲美的精神性文学巨制。但是,这两部小说注定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中要被遮蔽,被浮华的声音和影象所掩盖,但是它们的光华是永远的,是无法被时间所遗弃的。
二、《米格尔大街》
可能很少有作家像奈保尔那样见多识广,他祖籍印度,出生在加勒比海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在英国受教育,之后足迹遍布全世界,尤其是一些文明的冲突和伤痛地带,像是非洲、阿拉伯世界和印度,写下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的愤怒和激情。奈保尔是激愤的,但是他的小说却同样洋溢着人道主义的感情,有着特别充沛的想象力,他的作品拓展了英语文学的空间,被称为是“没有写过一句败笔”的作家。所以,他获得了2001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完全是理所应当的。而且,早在20世纪的七十年代,他发表了长篇小说《游击队》之后,他就已经是一个经典作家了。
他的最早的小说集《米格尔大街》是我们了解他的第一把钥匙,这部书由花城出版社于1992年出版,是唯一的一部奈保尔的汉语简体译本。这部短篇小说集描写了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奈保尔的出生地的一条街上的人的故事,他们生活在一个闭塞的小地方,有着各种各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命运。奈保尔二十出头,就靠这部小说显示了他的卓越的写作才能,小说集中塑造的几十个人物栩栩如生,弥漫着奈保尔的人道关怀和善意的讽刺。
三、《玫瑰的名字》
埃科也属于那种把小说当作智力游戏和文化游戏的作家,在政治态度上,显然他和激进的意大利剧作家达里奥·福不同,而诺贝尔文学奖当然会给政治态度鲜明的作家。不过,如果今后诺贝尔文学奖要给引领了所谓的“后现代文学”潮流的作家,埃科和美国作家托玛斯·品钦是最有可能获奖的作家。他是少有的可以把特别乏味枯燥的一些知识,变成特别有趣和神秘的小说材料,来组织小说写作的。他的小说都有一个通俗小说的外壳,但是里面却包裹着特别庞杂的知识体系,但是这种庞杂的知识体系,又被他变成了有意思的故事,于是,在欧洲如果你不读埃科,甚至被认为是没有文化品位的人。比如他的《玫瑰的名字》,就把一个修道院里发生的系列谋杀,和中世纪神学和宗教论证与矛盾完美结合了,阅读这本惊悚小说,可以说是一次愉快的知识加乐趣的旅行。
四、《兔子四部曲》
约翰·厄普代克是少数几个掌握了美国主流社会审美情趣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量相当的庞大,如今已经出版了超过20部的长篇小说,还有十几部短篇小说集,此外,他还经常编选“美国最佳年度小说选”之类的文选,写了有关如何打高尔夫球等很多的随笔集,还出版了一些文学评论集和书评集,是经常在《纽约时报》发表重量级书评的人物,其多才多艺是美国文坛罕见的。据评论家说,约翰·厄普代克的写作有三大秘密,性爱、宗教与家庭,他的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以这三个主题进行的,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把美国的百分之七十人口的中产阶级的面貌揭示得淋漓尽致。
他的小说翻译成中文的已经有十几部,是相当受中国读者喜欢的美国作家。像他的《兔子跑吧》、《兔子,回家》、《兔子富了》、《兔子,休息吧》等四部每隔10年就出版一部的系列长篇小说,我们就有两个出版社出版了不同的版本。这个系列约翰·厄普代克后来又往下写了两部,一个是一部大中篇,讲述“兔子”哈里死了之后,灵魂又回到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看到周围人生活的场景。最后一部讲述他的亲人在失去“兔子”哈里之后的生活面貌。
五、《情人》
我接触她的第一部小说,也是《情人》。这部小说的容量类似我们的中篇小说,是作家出版社的一个她的中篇小说的合集,书名就叫做《情人》,被她的优美的叙述和爱情的决绝给完全震撼了。这要归功于王道乾先生的优美的译文,他把语言生涩复杂的杜拉斯,变成了一个写下了优美凄凉的爱情的一个法国传奇女人。杜拉斯,真实的杜拉斯可能永远是一个谜。因为她的所有的小说,都是她不断修改的关于她、她的爱情、她的家庭、她度过的岁月的自传。一个人用一生来不断地写自己的自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不断地用密码修改自己的自传。杜拉斯就是这样的,她仿佛是在一个充满了镜子的房间里写作,而每一面镜子中都有一个不同侧影的杜拉斯。我读她的小说,就感到有无数个杜拉斯在讲述,同时就构成了杜拉斯自己的迷宫。
六、《我弥留之际》
我似乎要更喜欢《我弥留之际》。这部小说有着一切伟大小说的元素——一家人要把自己母亲的尸体拉到她愿意掩埋自己的地方下葬,在这个过程中,这一家人经受了类似《圣经》中的启示录般的考验,外有洪水和不良的天气,内有这一家人每一个人内心的恶魔,于是,这个过程就变成了一个与死亡、生存和人类命运有关的一个寓言,短短的十几万字的篇幅,福克纳造就了一部伟大的杰作。福克纳属于那种力量型的作家,而且是一种雄浑的内力,比海明威胸口和脸上的毛胡子还要有力量,如果你虚弱了,你就读福克纳吧。
七、《空翻》
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大江健三郎又写了小说《燃烧的绿树》和《空翻》,前者是他再次从现代日本出发,到自己家乡的四国森林中去寻找构成日本现代精神的“绿树燃烧的力量”,来探索日本的灵魂。而《空翻》是他历时4年创作的篇幅最长的小说,于1999年出版,是他对当下日本的灵魂和精神状态的反思。直接促使这部小说的诞生的原因,是东京地铁中发生的沙林毒气事件和日本奥姆真理教的产生,大江作为一个对日本负有责任的作家,立即用文学的手段,进行了自己的反应,探索了产生奥姆真理教这个怪胎的日本社会的现实状态。
八、《霍乱时期的爱情》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在我看来则是一部伟大的爱情小说,这部小说包罗万象地描绘了各种各样的爱情,忠贞的、淫荡的、花心的、转瞬即逝的和生死相依的,人类各种形态的爱情模式和花样,几乎都被这部小说一网打尽了。可能很多人不同意我的说法,因为人类还有虐恋、老少恋,还有“洛莉塔”和萨德等等,但是关于人类情欲的展示和对无望爱情的守候,没有超过这部小说的了。这部小说关于一场爱情的叙述是以一对恋人的一生的时间来结构的,他把一场情欲描绘成了波澜壮阔的爱情史诗,而这个爱情史诗不过是由哥伦比亚的一对普通人来完成的,不是埃及女王和恺撒以及安东尼的传奇。一艘挂着霍乱的黄旗,在有着人类般乳房的海牛的巨大河流上永无休止地航行,只是为了守候最后到来的爱情,这样的结尾囊括了关于人类爱情的所有动人的描写和象征。
九、《洪堡的礼物》
索尔·贝娄的小说《洪堡的礼物》是讲述两代作家的故事。诗人洪堡是一个企图改变美国物质主义至上的人,但是他却凄惨地死于物质的贫困。而他的朋友忘年交西特林后来因为写作获得了巨大的名声,金钱、美女、社会地位什么都不缺,精神状态和婚姻状态却都出现了危机。索尔·贝娄的小说主人公似乎都是美国的上层知识分子,大都是学者、教授、植物学家、作家等等,他们都是美国社会的精英人物,他们的精神危机显然就可以代表美国的精神危机。在小说《赫索格》中,主人公赫索格就是一个大学的历史系教授,在美国社会发生剧烈震荡的20世纪60年代,赫索格的生活也发生了剧烈的震荡,最后赫索格开始以给各种存在和不存在的人写信,来显示他的精神状态的癫狂、分裂和崩溃。从而揭示了美国社会的堕落,在繁盛的物质之下,知识分子的孤独与绝望,异化与挣扎,彷徨与沉沦,和他们心灵深处的群魔。最近,已经有80多岁高龄的索尔·贝娄又出版了他的长篇力作《拉维尔斯坦》,延续着他一贯的对美国知识分子精神境况的观察,这又是一部成功的作品。
十、《我们的祖先》
卡尔维诺的小说混合了各种各样的奇怪的知识,他把这些知识用自己的智慧又变成了趣味盎然的文本,像短篇小说系列《宇宙奇趣》,实现了科学幻想和现实世界的跨越;中篇小说《看不见的城市》通过对马可·波罗当年的旅行,暗合人体的九个部分,把小说分成九章,把一个旅行者全身的感受和想象都汇聚成一个物质的世界,创造了一个奇特的文本;中篇小说《帕洛马尔》通过一个叫帕洛马尔的海滨度假,展现了宇宙、时间、自我和物质世界的全部关系。当然,这几部小说是给那些有准备和经得起卡尔维诺的挑战的读者而写的,需要你有知识准备和想象的能力。而他的由三个小长篇构成的长篇小说《我们的祖先》可能是最好看的小说了,这部小说十分有趣和幽默,它由三个相对独立的部分构成,通过对意大利历史中的子爵、男爵和骑士的传说,构筑了一个把寓言、幻象、现实与哲理组合在一起的世界,在荒诞的故事中包含了对现实世界的看法。 (邱华栋 《中国文化报》2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