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陆天明“卷入”田凤山案反腐作家说内幕

陆天明，国家一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以写反腐小说知名，作品有《苍天在上》、《大雪无痕》、《省委书记》等。

　　“我卷入田凤山一案实属偶然，绝不是我有意要制造这种炒作，希望信报为我澄清事实。”这是11月5日晚上，本报记者和正在南京出差的陆天明取得联系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
□事件回放
田凤山被免职陆天明成焦点

据新华社报道，田凤山因有严重违纪问题，１０月２８日下午被免去国土资源部部长职务。
在此前三天的１０月２５日，《财经时报》即发表名为“国土资源部原部长田凤山涉嫌腐败案被‘双规’”的报道，该报道开篇即写道：
“‘田凤山终于被停职审查了！’著名作家陆天明长舒一口气，对《财经时报》说：‘在写《大雪无痕》之前，我到黑龙江采访廖红宇的原型——哈尔滨国贸城原副经理于新华时，她就对我讲过关于田凤山的一些事情。’”
同时，该报还声称《大雪无痕》中的腐败分子、副市长周密，其发迹史就是以田凤山为原型的。
该报道发表后，迅速被新浪等门户网站及一些地方报纸转载，“陆天明早知道田凤山有问题”“周密原来就是田凤山”的说法众口相传。一时间，陆天明成为媒体的追逐热点，香港乃至美国媒体都找上门来要求采访，想从陆天明处了解田凤山的问题。

□来龙去脉
无意一句话记者写成文

“大家都来找我，我有点忐忑不安。好像我在这个案子中起了什么大作用似的。实际上我没起什么作用，田凤山被免职完全是中央和黑龙江广大干部群众斗争的胜利结果！”陆天明说。
据陆天明介绍，１０月２３日，《财经时报》和《英才》杂志的记者来采访他，请他谈谈最近刚公布“福布斯”富豪榜。谈话间，《财经时报》的记者顺便告诉他田凤山已被免职，当时，他长叹一口气，说：“我多年前就听说过他，写《大雪无痕》时我采访于新华，她告诉我说黑龙江省委副书记田凤山不是个好东西。”当时，陆天明并没有说“周密的原型就是田凤山”这样的话。
《财经时报》的记者接着就把这话写进了报道。报道出来后的第二天，陆天明打电话给那位记者，问报道中的话为何与自己的原话不符，该记者称他也没这么写，至于这段话是怎么弄到报道里去的，对方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不过，陆天明认为，《财经时报》的那篇报道总体上还是很好的。

□回应疑问
北京编剧怎么查黑龙江的问题

陆天明既然早知道，为何不上报揭露问题？报纸和网络都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１０月３０日，南方某都市报发表时评“陆天明为何没有揭发田凤山？”
网民们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一位网友在论坛中写道：“陆天明你又把你的破小说拿出来说，当时你干吗去了？”
眼看这场误会越闹越大，陆天明不得不作出正面回应。
“其实我并不了解田凤山，当时也就是在于新华和黑龙江的一些基层干部那儿听了‘一耳朵’。他们也没有告诉我田凤山到底有什么问题，我怎么去‘揭发’？然后很惊讶地看着他又当了一段省长，又调到北京当部长，心里一直存有疑问。也就是如此而已。
我是北京的一个编剧，怎么能详细了解黑龙江省级干部的‘严重违纪’问题呢？如果我两年前掌握了田凤山鱼肉百姓、欺骗领导、贪污腐化的证据，而保持沉默，现在却跳出来说我早就掌握了他的问题，那么我这个人就糟了！但事实不是这样，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被免职，我真的不知道，”陆天明激动地说，“当时的采访对象对我这么说，反映了黑龙江的干部群众对田凤山是早有看法的。我想，即便是于新华和那些基层干部，当时也不可能对田的问题有很详细的了解。”
作为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工作人员，陆天明当时也不可能背着组织，私自去调查一个省部级领导。对此，采访过多起反腐大案的陆天明非常清楚，“需要搜查贪官的住处，跟踪、搞秘密侦查、窃听电话等等，我既没有这个手段，也没这个权限，如果我在没有得到司法部门批准的情况下，私自这样去做肯定是非法的。这一点，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允许的。”
虽然哈尔滨国贸城的案子揪出了包括副市长朱胜文在内的８０多名干部，但当地人认为这个案子上面还有人。痛恨腐败分子，却不能调查处理，作为一名编剧，陆天明只能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把民心反映到作品中去。

□原型调查
田凤山：是“顾副书记”而不是周密

陆天明称《大雪无痕》中的确有田凤山的影子，那么，究竟哪个人物身上有田的影子呢？
记者调查发现，国贸城大案中的副市长朱胜文才是周密。从“央视《新闻调查》栏目采访‘国贸城大案’纪实”一文中可查到，朱胜文１９９１年起担任哈尔滨副市长职务，１９８７年之前他是黑龙江省商学院的一名教师，而且曾非常清楚地跟学生讲，大家一辈子不要做贪官，但随着步步高升，送礼的越来越多，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一个贪官。他的经历和《大雪无痕》中那位风度翩翩、企图来一场“师生恋”的周密周副市长，十分相似。
周密不是田凤山，那谁是田凤山。
在小说《大雪无痕》的第５６章，秘书提醒省纪委的孙书记说，顾副书记当年在乡里当民政助理时，冯祥龙的爸爸是副乡长、他的顶头上司，后来推荐他接替了自己的职务，顾由此踏上仕途，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特别关照九天集团总经理冯祥龙……
这段故事和田凤山的真实经历非常相似。原来田凤山只是个公社干部，有个乡长曾经提拔过他，后来他高升后在某些关键问题上庇护过这个乡长。
看来，小说中那位躲在幕后深藏不露、最终把周密逼上绝路的顾副书记才是以田凤山为原型的。
为什么媒体会把田凤山当成周密的原型，陆天明也感到很奇怪。他在任何场合都没说过这样的话。

□下场结局
小说中留伏笔现实中有结局

对于最大的腐败分子的下场，陆天明在小说中并没有点明。顾副书记后来怎样了？《大雪无痕》中没有明写，但读者可以猜到他的下场。
如今田凤山被免职，作者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故意在文中留个伏笔？
陆天明倒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先见之明。是对整个反腐形势的估计让他留下了这一笔。
《大雪无痕》的最后，周密被判处死刑，他没有上诉，也没有供出“那位领导”的名字。行刑的前一天，他给方雨林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富翁临终前把家产全分给了穷人，没有给儿子们留下一点东西，在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时，他说，如果儿子们将来有出息，他们会挣钱养活自己，用不着他把钱留给他们。如果他们没有出息，就是把天下的财富都给他们也是没用的。他们还是会把财富都糟践了的。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已经绝望了：我要死了，不跟你们玩儿了。事情是明摆着的，你们要是坚决，不用我说什么，会把黑暗势力挖出来的。但如果你们不坚决，我就是说了，也没用，你们绝不会去揪我背后更大的贪官的。”陆天明的意思是说斗争还很复杂，周密被执行了，事情没有完。

廖红宇原型就是于新华

“现在，我终于敢站出来说廖红宇的原型是于新华了！”陆天明感慨道。在此之前，有不少媒体曾提过这种说法，但陆天明从来没有公开表态加以确认过。
陆天明向记者透露了一个采访细节。当时，陆天明去采访，专案组的人都不敢公开地正面地接受他的采访，而是把他带到一个小饭馆里，用请吃饭的名义给他讲情况。而这个饭馆也不是一般的饭馆，是公安战线一个战友的老婆开的，他们认为只有到那儿去见面，才是可靠的保险的。
一见面，他们就说：“陆先生啊，希望你好好写，你要替我们说话呀！”
“我听了很心酸，在我们的天下，反腐败的人反而得‘鬼鬼祟祟’，不敢光明正大地接受我的采访，说明什么呢？”陆天明说，“现在一想就明白了，这些搞专案的人知道，眼前这些人虽然抓起来了，但案子还没完，上面还有人啊，比如田凤山之流的……”
陆天明十分钦佩国贸城副经理于新华，正是这位奇女子，身中四刀，宁死不屈，告状到北京，揭发了问题。以后在中纪委的直接领导下，终于搞清问题，揪出一大批腐败分子。但这位反腐英雄并没有从此扬眉吐气，处境依然很微妙，事后她出任国贸城总经理，经常被有关部门刁难，许多该办的事就是办不下去。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这种努力要付出代价，有时候是血的代价！我听说，１９９５年查无锡邓斌案的时候，专案组就有同志被所谓的‘意外’车祸撞死了嘛！”陆天明说，“有很多话当时为什么不敢说，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当事人，另一方面是要保护这个戏，如果我点明写的就是于新华或者哪个贪官，那些有问题但仍在位的人岂不是要拼命地阻止这个戏的播出？！甚至还有可能危及当事人的生命。于新华已经被砍了四刀。已经流血了嘛。到底谁砍了她，这案子至今没破嘛。”

周密《大雪无痕》剧照

廖红宇（右）《大雪无痕》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