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媛，最后的角色叫“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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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明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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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12日，本报记者独家采写了李媛媛的“病中自述”《别担心，我一定会重返舞台和银屏》；谁也没有料到，时隔一年，她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无数喜爱她的观众。连日来，本报记者强忍悲痛，采访了她的家人、挚友和同事，获悉了不少她最后时日令人心痛的故事。
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10个多月前，我到北京去看望你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21日晚我正在外地出差，从家人处得知了你去世的噩耗，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当夜我辗转反侧，实在无法相信你已离开我们的残酷现实。去年12月下旬，我到北京去看望你时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一切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美好。
去年10月，在你的积极配合下，我通过多次电话“聊天”，采写了你的“病中自述”《别担心，我一定会重返舞台和银屏》。年底，我去北京出差，想去探望你。临行前，我们通了电话。你在那头笑着说：“大姐，快来吧，我可想你了！”
北京南城的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的病房并不好找，经过一番指点，我终于找到了你居住的病房。
推门一看，沐浴在阳光下的你，竟是那么的精神：一头像男孩似的短发，一身大红的运动装，红扑扑的脸，因为胖了许多，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猜猜，我现在体重多少？告诉你，150多斤！”令我惊讶的是，你不仅精神好，胃口也出奇的好，眼看着你将五六样早饭小菜吃了个精光，我笑你，那么胖，以后怎么演戏呀。你回答我：“医生说的，现在尽量多增加营养，为得是对付化疗；将来能演戏了，我再减肥嘛。”你又说：“我呀，要增加点喜气，所以特地穿大红的运动衫裤。”望着你那笑盈盈的脸庞，手脚不停的兴奋模样，我宽慰地笑了，没想到你恢复得那么好，看来医疗的效果还是挺理想的。
得知乌龙茶有一定的抗癌功效，你在病中学会了泡功夫茶，我特意给你带去了两盒安溪铁观音。“姐，你真是太了解我了，好，我收下。”
我细细打量了一下你的病房，这是你丈夫特地为你精心挑选的带套间的单人病房，面积并不大，里面是你的卧室，窗台上摆满了你儿子的活泼可爱的小照片，鲜花、工艺品点缀在床头柜及四周。“我想让病房有点家的感觉”，你显然对布置一新的“家”非常满意。
自从你生病住院后，亲人的关爱自不待言，你所在的单位中国国家话剧院的院长赵有亮及其他几位院领导，都非常重视和关心你的治疗，从并不富裕的经费中竭尽全力地给予了关照和支持。文汇报影视版去年10月12日刊登了你的病中自述后，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全国数十家报刊、杂志和网站进行了转载，一些热心的读者还给我寄来了治病的药方要求我转交你的家人。大家都衷心而热切地盼望你早日康复，回到你挚爱的舞台和银屏上。我和你开玩笑地说：“你好幸福，生了病有那么多人关心、爱护你，为你祈祷，为你祝福，就冲这一点，你也要配合医生治疗，争取早日康复，回报厚爱你的观众和读者。”你听了，又一次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紧紧握住我的手，明澈的双目显得那么柔和：“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你曾经是那么一个胆小娇柔的弱女子，可患病之后，你让所有熟识你的亲朋好友，亲眼目睹了你身上不为人所知的刚强的一面
两天前的夜晚，我强忍悲痛和你姐茵茵、你丈夫杨诚通了电话，一听说是我，电话那头就哽咽了。我现在才知道，两年前你被确诊后医生就明确告知你的亲人：“媛媛的病情属癌症晚期，存活期可能只有一年。”话虽然听着刺耳，但医院和医生都表示要竭尽全力挽救你的生命。你和你的家人以极其顽强的意志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开始了和病魔搏斗的历程。
真是难以想象，媛媛，你曾经是那么一个娇柔胆小的弱女子，这次患此重病，竟然让所有熟识你的亲朋好友，都亲眼目睹了你身上平时不为人所知的、常人难以企及的刚强的一面。
杨诚在电话中悲伤地告诉我：“经过一个疗程的化疗，媛媛的各项指标正常，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出院了。过完了喜庆的2002年春节，突然发现媛媛的双腿开始浮肿，我们觉得这不是好兆头，就再次去医院检查，结果让媛媛和我们全家都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虽然开了刀，做了化疗，但肿瘤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进一步扩展了。这个时候，她肾脏已开始出现问题，老说腰疼，连躺下都成了问题。尽管如此，媛媛一点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癌症病人的治疗，心情好挺重要，可以说，她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保持了一种好的心情。
“我们当然心犹不甘，虽然焦灼万分，但只要有一线治疗的希望，我们都会千方百计、想方设法找专家，找抗癌的最新药物。媛媛那时已转到北京中日友好医院，经过商量，医院提供的是辅助性治疗，主要治疗药物和医生由家属设法去解决。这期间，我专程去云南拜访了著名的癌症专家黄传贵教授；长春研制了一种目前国内最新的中医抗癌药物，让媛媛吃了，可这种让许多癌症病人吃了都有效的药物，到她那里就不行了。今年4月，我们家人又把她带到上海，进行各种方式的治疗，但仍无效果，只能回京。
“她被病痛折磨成那个样子，但依然表现得很勇敢、顽强。有一段时间她的胸腔积水，插入了管子；肾脏不好也插了管子。看着她那样的惨状，我常常都不敢面对，可她不哭不闹，为了治病，吃那非常难吃的中药、新药，吃了吐，吐了又吃，再难受也不吭一声。有一天，她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见到我，还用她那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又轻轻地把她姐姐茵茵毛衣上的小绒球一个个摘下来……那时，我和她姐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你姐姐茵茵也泣不成声地对我说：“妹妹是个非常非常热爱生活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拼尽全力和病魔抗争。18日晚上，她说，姐，我要吃药。我心疼她，说还不到点那，她坚持要吃，我只好同意了。其实那时她吞咽都已十分困难，四粒药片，她一粒一粒地吞着，那样艰难，但她顽强地吞咽着，吞咽着，我实在看不下去，背转身偷偷抹泪，她是那样地期盼能活下去。就在那晚她陷入了昏迷，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你的美从心灵深处渗透出来，是一种表里如一的和谐、典雅、高贵的人性之美
媛媛，所有熟悉你的人都夸你人品好，艺德好。记得当年文汇报和文汇电影时报在刚落成不久的上海商城剧院举办一场隆重的颁奖文艺晚会。你和严翔因电视连续剧《上海的早晨》荣获中国电视飞天、金鹰大奖而被邀请演唱《夫妻双双把家还》。晚会的前一天，我们特邀的女主持人因故不能来，情急之下，我找到了你，说明了一切。这是一台要靠主持人当场即兴发挥才能出彩的晚会，我忐忑不安地瞧着你，你依然是一脸的灿烂：“放心，姐，误不了你的大事。”接着我们又商议你晚会穿的礼服。你坦白地对我说：“姐，不瞒你，我真的一件象样的礼服都没有。”“赶快买吧。”晚上你给我来了电话：“姐，我买了一件大红的乔其纱夜礼服，好看极了，猜猜多少钱？800元！”我吓了一跳，那时800元对于还在上戏任教的你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你还想法借了一套漂亮、精致的首饰。那晚，你和陈道明珠联璧合的主持，是那么顺畅自然，光彩夺目，大方自如的台风和幽默机智的台词，不时引来台下观众的阵阵掌声和笑声，我站在侧幕听着看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和你相识相知相交的十几年里，作为你的挚友，我觉得你的美是从心灵深处渗透出来的，是一种表里如一的和谐、典雅、高贵的人性之美。
你到北京后，我们虽然不像在上海那样往来方便，但一直保持着电话的联系。1993年的秋冬，我因公出差北京，住在我们报社的驻京办事处。你兴冲冲地穿了件深墨绿色的厚套裙来看我，印象中我夸你这身装扮把你衬托得十分娴雅、动人。你一脸严肃地说：“姐，今天我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这对我说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我要听听你的意见，你说成就成，你说不成我就不做。”原来有一家美国华人电视媒体的负责人看中了你的清丽端庄的形象，想邀请你去当那家媒体的节目主持人。我一听急了，反问你：“你热爱你的舞台吗？你热爱你的电影电视剧吗？”“当然”，你点点头。“好，我可以明确无误地告诉你，既然你那么热爱你心中的艺术，你千万不要为一点蝇头小利去美国，因为你在那里无用武之地”。记得我坦率地对你说：“你的英语根本不行，要想打进美国主流演艺圈，说不客气一点，是白日作梦！”我把我知道的中国大陆这些年来旅美的许多影视人在那边奋斗、拼搏、挣扎的真实情况如实地告诉了你。听了我这番苦劝，临走时你再三表示不去了，我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媛媛，对你舞台艺术的精湛造诣，你的同行兼师长焦晃有着十分中肯、精辟的评价：媛媛具有作为表演艺术家的非常难得、非常单纯的品质
媛媛，我知道你是一个视艺术为自己生命的人。舞台上，银幕和荧屏上，你塑造的一个个美丽、端庄、高贵的女性形象，其背后不知渗透着多少心血和汗水。你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演戏和拍戏期间，不参加拍戏以外的任何应酬活动，即使是挚友、亲人，至多开排或开拍之初见上一面。熟悉你的人都尊重你的约定。我清楚地记得，那年你来沪主演《伐子都》，我们也只匆匆见了一次面。也许看惯了你在银幕、荧屏上的表演，头一次看你主演的话剧，你那满台生风，又念、又唱、又跳的表演，着实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对于你舞台艺术的精湛造诣，你的同行兼师长焦晃记忆犹新：“李媛媛这个演员非常热情，有非常强烈的创作爆发力和意志力。1984年，我和媛媛一起主演了莎士比亚名剧《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她出色的才华和天赋，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整个排练、演出过程中她没有任何一丝杂念，总是和大家一起去寻找创作上的课题，总是全身心地投入。她很善于运用形体动作强烈、醒目地表现剧中人物的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很重要的细节，因此在舞台上形成很有艺术感染力的演员的‘力场’，全剧组的舞台工作人员、导演、甚至剧场内的服务员，都感受到她的艺术感染力，她的创造力。我非常珍惜这次合作，可以说，与李媛媛共同主演的《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舞台演出。”
媛媛，常听演艺圈的朋友夸你艺德高尚，即使成为名演员后，你也从不摆谱。记得拍《世纪人生》的时候，你和大家一样，住在一个小县城的没有自来水的简陋招待所里，洗澡、洗脸需从井里打水上来冲洗。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你全身心地投入角色创造，没有一句怨言。
焦晃如此评价你：“媛媛具有作为表演艺术家的非常难得、非常单纯的品质，她过早地去世，是我国演艺界的一个巨大的损失。”
媛媛，你是一个热爱生活、珍视生命、心头充满了阳光的人，一个让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由衷地喜爱你的优秀表演艺术家。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全身心迸发出来的独特的人性之美、精神之美、形体之美一直伴随到你生命的尽头。姐姐茵茵告诉我，弥留之际，你依然是那样美丽动人，这让日日夜夜始终陪伴着你的亲人感到安慰。让所有挚爱你的朋友、观众和读者都感到了欣慰。如同一位不知名的影迷在网上的留言中所说：“人们对你的怀念，是对演艺界高尚、纯净之风的呼唤，是对心灵绿洲的向往”。你在人生的舞台上一直追求真、善、美，你在艺术舞台上，也一直追求真、善、美，你的美好形象将永远地定格在所有热爱你的观众和读者的心中。
媛媛，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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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汇报》 2002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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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宜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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